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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大漆的重量

2026-07-27 08:38:30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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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田丕

跟段武兵上山那天,我才真正明白,“国漆”重生从来不是一则文化故事的漂亮收尾,而是一场要和时间、天气、人的耐力反复较量的长跑。

段武兵采漆的动作并不花哨,选树、下刀、挂片、接漆。漆液慢慢渗出来,颜色带着乳白质感。它流得太慢,慢得让人着急。可段武兵不急,他着急的是天气——连下几天雨就“下不了刀”,连晴几天又“出漆少”。这一滴漆,既受物候支配,也受市场影响:水分多,价就低;纯度高,才能卖上好价钱。山里讨生活的经验,最终都落到同一个词上:不确定。

中午回到家,他轻轻放下桶,桶里的漆还不到两斤。安康生漆产业的年产值、漆林面积、核心产区优势——这些宏观数字在产业报告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而落在段武兵身上的真实重量,是少割一轮就少赚三十多斤的收入,是一年割满250斤也只够“维持日常开销”,是为了补贴家用还得额外养160只黑山羊。比生计更沉重的,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句疑问:这把割漆刀,将来会交给谁?

从岚皋深山出来,我去了平利的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车间里,陈文勤正坐着上漆,动作依旧是一遍又一遍,但时间不再被山路和天气切割得支离破碎。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不用半夜上山,每个月能拿五千多块钱。这听上去只是收入的变化,但对一位做了半辈子漆的“老把式”而言,这更像是生活秩序的重建:规律上下班、计件或计时、稳定的工资、离家仅300多米的通勤。这些词汇过去从来不属于漆农,如今却成了“国漆”的新内涵。

每一个环节都在向“标准”靠拢。这与深山里的割漆生产形成了强烈对照——山上靠经验,车间靠流程;山上靠天吃饭,车间按订单生产;山上是一家一户的单打独斗,园区是整条产业链的协同合作。产业链把漆从“原料”打造成“产品”,也把漆农从“卖一桶漆换一次收入”转变为“按月领一份工资”。这不是简单的就业转移,而是将这门古老技艺的生存方式,从高度个体化、风险由农户独自承担的状态,改写成由产业共同承担风险、共同分享收益的新状态。

但我也意识到,园区里的光并不能照亮所有山坳。段武兵所在的两千多米高山上,野生漆树分布零散,路途遥远,产业链的触角还没能延伸到那里。那些没和企业绑定的独立漆农,依旧靠体力和运气换收入。政策奖扶更多倾向于“新建漆园的主体和大户”,也就意味着,最需要托底的散户,往往最难得到直接扶持。产业要做大,前端原料必须稳定;而前端要稳定,就绕不开“人”的稳定。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割漆?并非不热爱这门传统手艺,而是难以接受高强度、高风险、回报预期低的现状。很多时候,传承断代不是因为情怀消失,而是收益结构还不完善。

“国漆”重生,不只是材料的回归、审美的复兴,更是一次生产关系的重新梳理。要让“国漆”真正走得长远,不能只把它摆进展柜、做成文创,而要将其纳入一个更能抵御风险的产业体系——要有良种供给,有抚育管护,有绿色防控,有适配气候的种植布局,有可复制性更强的工业标准;更重要的是,要让从业者看得到实实在在的收入,也拥有清晰的生活前景。

回程路上,我想起河姆渡那只朱漆碗。七千年过去了,漆层仍在,证明这个材料有惊人的生命力。可材料能跨越时间,并不意味着人能自然接续。“国漆”的路在何方?答案其实并不玄妙:路在山上,也在车间里。说到底,“国漆”的出路,终究要落到人的出路上。只有当“割漆的人”不再孤单,当“做漆的人”有尊严、有收益、有奔头,这把磨亮的漆刀,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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