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漆,重山有路
记者 田丕 李婷 来庆琳
一只出土自河姆渡遗址的木胎朱漆碗,将中国人采割生漆的历史推至七千年前。考古学家擦去泥土后,碗壁仍可见暗红色的漆层,仿佛七千年不过弹指之间。
七千年后的今天,在巴山深处,53岁的段武兵正重复着与先人几乎相同的工作。只是他手中的工具,从新石器时代的骨刀,换成了一把磨得发亮的铁质割漆刀。

段武兵爬上漆树,熟练地采割生漆。
这把刀会传给谁?段武兵给不出答案。他只知道,每年夏天一到,自己都得进山,从上百棵漆树上收存每一滴漆液。
谁来接住深山里的漆刀
6月29日,岚皋县滔河镇兴隆村。连续放晴四天后,正午11点05分,段武兵骑着摩托车从漆林赶回家。他轻轻放下漆桶,桶里的生漆不足两斤。
段武兵和妻子仍坚守在两千多米的高山上,只因这里还生长着大片野生漆树。
“太阳太大的时候,树上流出的漆就少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记者说。
这里是中国漆树的核心分布区域。在北纬25°至41°、东经95°至125°的山地之间,秦岭与巴山的湿润气候,让这片区域成为全国条件最优的生漆核心产区。安康市现存漆树面积约85万亩,分布于全市十县(市、区),漆树密度、漆林规模、生漆产量均居全国前列。其中平利县、岚皋县为核心产区,漆树品种以“大红袍”“高八尺”“金州红”为主。目前,安康生漆产业综合年产值已突破3.3亿元,稳居全国生漆产业第一方阵。
但段武兵感受不到这些数字的分量,他能掂量到的,只有漆桶里那不到两斤的重量。

段武兵把每天采割的生漆储存起来,等待买家上门收购。
夏至到寒露,108天,这是段武兵一年里唯一的采割窗口期。每隔七天他就要完成一轮采割,整个采割季一共能割八轮左右。“要是遇上连阴雨,根本下不了刀。”割漆全靠人工,机器没法替代。对于天气,段武兵心里清楚:连续晴天,漆液含水量低、纯度高,能卖出好价钱;阴天出漆量多,但水分大,收购价反而要打折扣。去年他就吃了亏,秋季雨水多,少割了一轮,足足少收了三十多斤生漆。
这门手艺,既要抢时间,更要赌天气。
在漆农的经验里,“夏至后开刀、寒露前收刀,七天一轮”几乎是铁律。安康学院副教授沈大刚解释,这套采割模式与秦巴漆树的物候高度契合:夏至后树液开始充盈,寒露后气温降低,漆树便停止流漆;七天的间隔能给树皮留出短暂的修复时间,避免伤口连片腐烂。但这套方案只是在长期实践中打磨出的“稳妥选择”,并非绝对最优——在水肥充足、树势健壮的集约化漆园中,采割间隔可微调为五六天。而生长在贫瘠山地、树势偏弱的漆树,就要拉长到十天甚至更久。
天时之外,还要面对山林的险。段武兵凌晨4点起床,却不敢太早出发,“现在生态好了,山上有熊。”出门前他会仔细检查漆刀、刮皮刀、接漆片、漆筒和背篓,腿上也必须打好绑腿,“蜂子、蛇、蚂蟥,随时都可能遇上。”
凌晨摸黑进山、高空攀爬作业、在湿滑的山林中行走,还要随时提防野兽和蛇虫,以及因生漆过敏引发的皮肤红肿、溃烂——这些都是年轻人不愿接手、难以逾越的障碍。
困难重重,但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在平利县城关镇三里垭村,35岁的陈飞和33岁的陈勇选择了“夜战”。6月27日深夜,两人步行一个多小时进山,避开白天的高温,一直劳作到第二天中午。陈飞说:“昨晚割了13斤,家里已经存了快40斤。”去年,他俩每人采割了300斤生漆,以每斤150元的价格卖给了陕西龙头国漆文化产业有限公司,各收入4万多元。
对段武兵而言,每年割250斤生漆赚3万多元,仅够维持日常开销。为了补贴家用,他和妻子还额外养了160只黑山羊。
从河姆渡木胎漆碗壁上的暗红,到如今漆桶中的乳白,生漆采割从未中断。割漆的工具也从新石器时代的骨刀,换成了如今磨得发亮的铁刀。但这把刀,谁来接?
从“卖原漆”到“吃产业饭”
当段武兵还在两千多米的高山上与天气“赛跑”时,几十公里外的平利县城关镇龙头村,另一群“漆匠”正每天准时走进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的大门。
陈文勤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从1979年就开始割漆的老漆匠,以前一天能割300棵树。1985年生漆价格上涨,他在自家地里栽下五亩多漆树,把致富的希望寄托在了每一棵树上。

陈文勤给漆器刷漆。
“现在不一样了。”7月2日,陈文勤坐在车间里,用刷子给漆器刷了一遍又一遍,“不用半夜上山,每个月稳稳能拿五千多块钱。”一年前,他和李军入职产业园,成了“按时上下班”的产业工人:李军负责生漆初加工环节的过滤、调漆,陈文勤负责漆器涂装。从家到车间步行不过300多米,每天工作八小时,在过去,这份“稳定”是不可想象的。
产业园的背后,是一条正在逐步健全的国漆全产业链。袁端姣创办的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年生漆产量约80吨,占全县总产量的70%以上。目前,企业自有漆园面积已超1300亩,今年又新种了300余亩。
但袁端姣清楚,仅靠企业自行种植远远不够。在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的辐射范围内,共有超过600名漆农通过三种方式绑定到产业链中:进入企业漆园割漆,按月领取薪酬;独立漆农按市场价格将生漆卖给企业;与合作社共建,实行利润分成制,漆质越好、售价越高,漆农分到的利润就越多。“漆农不再是被动售卖原料的角色,而是产业链中的一员。”袁端姣说。除设计岗位外,企业招聘全部实现本地化,曾经的漆农、漆农的子女,正从大山深处走进车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里,工人正在进行生漆碾磨,为下一步调色做准备。
在产业链上游,平利县城关镇三里垭村的生漆育苗基地里,朝林苗木专业合作社带领周边农户开展取根、选根等精细化育苗作业。负责人饶朝林说:“去年育了50万株苗,全部卖完了。今年在供销社和林业局的指导下,计划把育苗规模扩大到240亩、120万株,带动周边三十多户一起干。”截至目前,平利县已经培育出10家成熟的育苗经营主体,2026年初育苗基地总面积约400亩,已建立优质漆苗保底收购机制,并与2家重点苗木合作社签订了保收协议。
在洛河镇狮子坝村顺发种植专业合作社的育苗基地里,漆农们正按照统一标准分工协作。负责人朱礼兵说:“品种选得好,苗育得壮,往后漆树才能长得旺。”
这套从育苗、种植采割到加工的完整产业链,正将越来越多的漆农带出深山,但并非所有漆农都能进入车间就业。对仍留守深山的漆农来说,袁端姣打造的这条产业链能否真正惠及他们,需要时间来检验。
段武兵所在的高山区域,野生漆树分散,山路崎岖,他的160只黑山羊,成了家庭收入的重要补充。袁端姣这样的反哺模式,目前主要通过漆园务工和合作社共建覆盖企业周边区域;对于那些散落在大山深处、没有与任何合作社绑定的独立漆农,产业链的触角仍未触及。
从“漆树种植”到“人工采割”,从“生漆收储”到“色漆加工”,从“漆器制作”到“文创开发”,再延伸至“线上线下全域销售”,一条覆盖全产业链的闭环已经在平利县完整运转。放眼全市,生漆企业及专业合作社已达42家,注册商标5个,初步形成“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协同发展模式。平利、岚皋两地先后成立县级生漆研究所,培育出3个经国家认定的优良漆树品种。
但产业链越长,对原料的需求就越大。“前端种树、割漆的人手不够,后端工业应用就缺原料。”袁端姣说,“所以我们用漆器文创的利润反哺前端种植,先把漆树的规模做起来。长期来看,必须把大漆推入更可复制的工业标准体系,比如应用到船舶防腐、家具地板、服装涂层等领域,这些才是这个产业真正的未来。”
目前,龙头国漆文化产业园的三大业务板块中,生漆与色漆合计占据了半数营收,漆器工艺品约占三分之一。漂漆产品曾创下700万元的年销售纪录,尽管近年来市场波动较大,但这一成绩已经证明,市场对“国漆”的文化价值是认可的。
然而,难题仍在。袁端姣坦言,企业发展的瓶颈在漆树,也在人:主力漆农年龄集中在50岁到60岁,30岁左右的从业者凤毛麟角,同时,野生漆树的病虫害防控压力也未完全解除。
岚皋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王永进认为:“同等劳动强度下,割漆的收益明显低于其他工作,年轻人不愿意干是很正常的。”在他看来,想要打破这一困局有两条路径:一是通过技术改进降低劳动强度;二是依托龙头企业打造全产业链,用二、三产业收益反哺一产,切实提高割漆人的收入水平。
王永进表示,漆树产业技术培训已被纳入岚皋县林业产业培训范围,覆盖全县所有镇村,“培训一直在开展,但要吸引年轻人回来,还得让这份工作拥有更稳定、可预期的收入。”
先让人有奔头
20世纪90年代,价格低廉的化学漆席卷市场,传承七千年的“国漆”几乎在一夜之间被挤出了主流市场。十八年后,转机悄然出现:随着红木家具、古建修复的需求回升,生漆这种纯天然无毒害、兼具独特美学价值的古老材料,重新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漆树人多种之,以金州者为佳,故世称金漆。”乾隆年间,此地出产的“牛王”生漆更是被誉为“国漆”。平利县于2004年被授予“中国漆树之乡”称号。20世纪80年代,全国漆树品种普查将“大红袍”“高八尺”“金州红”认定为国家级优良乡土品种;其中产自平利县的“大红袍”,经证实是独有的自然三倍体漆树,也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株三倍体漆树。
依托这一独特的种质资源,平利县持续扩大种植规模,岚皋县也同步推进漆树造林项目。
平利县漆树总面积已达29万亩,截至2025年,全县新建示范漆园3700亩,完成低产漆林提质改造1200亩,补植漆树13400亩。当地油漆企业年加工原生漆约200吨,产值超5000万元,带动约300户漆农增收,累计培训漆农、漆艺人才300余人;2026年初已申报“平利牛王生漆”地理标志商标。岚皋县则依托生漆基地建设项目、万亩生漆经济林建设项目、退耕还林、天保造林等林业工程项目,在12个镇推进漆树造林,目前保存面积达10.8万亩,年产生漆能力200吨以上。
面对自然、气候对漆树造成的影响,沈大刚提出,可以从栽植布局和基础管护两个方向发力:根据海拔差异化布局,将不耐热品种移栽到海拔800米至1300米的山地;配套建设蓄水抗旱设施,通过林下覆盖保持土壤墒情;在低海拔纯漆林中保留少量原生杂木,或推行混作种植遮阴;做好汛期排水工作,结合气象动态调整采割间隔。

刚割出来的漆是乳白色的。
针对病虫害问题,王永进表示,野生漆树分布分散,且多与其他树种伴生生长,本身已不具备病虫害大规模暴发蔓延的条件;加上野生漆树防治施工难度大,对农药使用有严格限制,整体防治成本高、产出低。因此病虫害防治应以人工漆林为主要对象,结合漆林日常管理与生漆采割管理开展,可以在条件允许的区域适当兼顾野生漆树。沈大刚认为,在秦巴核心产区,“烂皮病”是影响生漆产量最关键的病害之一:病菌经割漆伤口侵入树体,在夏至至寒露的采割期,高温高湿环境下极易暴发“烂皮病”;过度深割、不留营养带、林地郁闭积水、树势衰弱都会提高发病率。他建议坚持绿色防控与科学经营相结合,以浅割留皮、合理密植、疏枝透光、雨季清沟排水、增施有机肥为基础,优先采用物理与生态防治手段,通过规范采割与抚育的标准化技术,提升漆树的抗逆能力。
产业振兴,从来不是一家企业的事,挑战也远不止技术与气候层面。
2025年,安康市发布推进生漆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明确到2028年底,建成省级漆树种苗繁育基地2个,培育生漆作坊50个、市级以上园区及龙头企业5家;到2030年,全市漆树丰产面积达到50万亩,综合产值突破10亿元。
2026年,平利县出台《生漆产业发展奖扶办法》,县级层面统筹了500万元资金——由于漆树种植需要数年才能进入丰产期,这笔资金主要扶持“新建漆园的市场主体、村集体经济组织和产业大户”,散落在深山、不依附任何组织的独立漆农,很难直接从中受益。资金能否持续投入、能否真正撬动社会资本跟进,目前仍是未知数。
七千年的漆脉要延续下去,靠的不只是匠人手中磨亮的割漆刀,更是一整套能让漆树生长更久、漆农生计更稳、产业走得更远的成熟办法。
从段武兵的深山独行,到陈文勤的车间安稳,再到袁端姣手中渐成规模的产业链,秦巴山区的生漆产业正在经历一场转型。但这场转型比想象的要艰难:政策落地需要时间,人才接续需要更具吸引力的收入预期。育苗基地在扩充,工业应用在拓展,安康的生漆产业正从过去单纯依赖自然条件和个体经验,走向依靠技术、政策与市场协同的体系驱动。
产业的出路,终究要落到人的出路上。
(本组图片:田丕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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