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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连阴雨带来产业大考

——汉阴县蒲溪镇盘龙村在风雨中探寻特色产业行稳之路

2026-11-19 10:00:48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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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胡锐 吴苏

2026年夏天,汉阴县蒲溪镇盘龙村的桃子熟了,雨也来了。一个月连阴雨,800亩果子挂在枝头没抢下来,价值50万元的果子烂在地里。这个距县城17公里、用十几年光阴把1100亩荒坡种成22个品种桃园的村庄,集体经济收入在2025年刚突破100万元,就被一场雨打醒了。

记者走进桃园,与该村党支部书记颜显琴展开对话,从当初为什么选择桃子产业,问到亏了撤不撤、哪一招管用、百万元底气实不实、下一步扩不扩,试图从一个村的产业账里,看清乡村产业爬坡时要补的那些短板。

第一问:荒了多年的坡地,种桃第一年就敢投那么多钱,这个决定是谁拍的板,定好方向之前心里有底没有?

记者:盘龙村坡上的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青壮年走掉大半,集体经济几乎是空的。这种情况下,多数村民会选择外出务工,或者搞点短平快的项目,你们却把上千亩连片坡地押在一个见效慢、看天吃饭的桃子产业上,这个决心是怎么下的?是先请专家检测土壤,还是干部先外出引进种苗?更想问的是,院落会开到后来,有人撂下一句“地给了你们,我们吃啥”,这句话背后是老百姓对土地最朴素的依赖,你当时怎么接住的?

颜显琴:这个问题,我心里是有画面的。房前屋后几棵桃树,世世代代村里谁家都有,可果子小、虫多,自家都吃不完,卖给谁?老百姓不是不想种,是不敢信,祖祖辈辈种地,种来种去还是穷,你突然说这片荒坡能变成钱,谁能信呢?

可光靠老习惯不行,得有个说法。“十三五”期间,正好赶上“三变”改革的口子,我们先请省农科院的专家上山取土、做土壤检测,回来说这片坡地适合种桃;镇村干部再到湖北省枣阳市实地去看,那边红桃种了很多年,种苗和技术员都是现成的。两头都看完了才确定下来,村上以桃为主导产业来发展。当年就从枣阳引进技术人员,带着村民试种158亩,十几年过去,每年种一些,陆陆续续就成了现在的1100亩、22个品种。

树栽下了,人还得挨个说服,动员村民比种树难。村民开口第一句不是“怎么种”,是“卖到哪里去”;第二句是“地流转出去,我们吃啥”。这两句话不好答。我们就开院落会,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讲。先动山坡上那些荒了多年的地,撂荒地由村集体免费栽种,熟地流转费用按100元每亩标准,第三年挂果以后再开始支付。光讲道理不顶用,有几个反应最强烈的,我们带到旬阳吕河的省级农业示范园去实地看,人家在园子里干活、领工钱,看完村民自己就松口了。那个说“地流转出去我们吃啥”的老乡,后来自己进园子做了工,年底领了钱,再没说过那句话。

村民松口了,还要解决钱的问题。种桃第一年,我们投入30万元,其中向村级股份合作社借了12.5万元作启动资金,镇上财政又垫借5万元付地租,树苗都是从湖北省枣阳市引进的,技术人员也是从枣阳请来的。图的是地不撂荒、群众有增收、村集体有个能持续下去的产业。标准在那时候就定下了:好田流转费为每亩每年600元,次等地每亩每年300元,坡地每亩每年100元,村民务工费每人每天60元。至于风险怎么担,当时没定方案,全由村合作社担着。这件事我今天还说,当初就该白纸黑字写下来。那时候是胆子大,也是没办法,村合作社不扛,谁扛?

第二问:价值50万元的果子挂在枝头,村“两委”关起门来,有没有人拍桌子说这行不干了?

记者:1100亩桃园、22个品种、集体经济过百万元,按说产业底盘已经稳了。可2026年这一个月的雨,800亩果子早熟的没抢下来,晚熟品种的果子被雨水浸泡,游客咬一口说“不甜”。50万元的亏空摆到桌面上,不是小数目。村“两委”关起门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人拍桌子说这行来钱太慢、不如腾出坡地另起炉灶?老百姓看着果子往地里烂,有没有人跑到村委会门口要说法?你当时心里慌不慌?

颜显琴:确实是难,今年800亩果子挂在树上,成熟期恰逢一个月的连阴雨。早熟那一批没来得及摘下来,晚熟那一批也受了影响,真正摘完卖完的只有中间成熟的那一批果子。光照不够,甜度上不来,外地客商拿仪器一测就摇头,货不收;游客摘一个咬一口就丢下了,销路就是这么堵住的。

说实话,那几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怕账,也怕看见老乡的眼睛。果子是这个样子,人心里都想得明白,可是砍树的没有,退地的也没有。听得最多的一句是“今年又白干了”。村里人都讲,化肥农药一点没少施,果子个头、上色都拿得出手,管护也到位了,就是被雨水耽误了,眼看果子烂在地里,大家舍不得。有个老嫂子蹲在树底下捡落果,捡一个擦一个,擦完又放下,我走过去她也不抬头,就说了一句“颜书记,这果子好得很,就是天不让它甜”。我当时鼻子就酸了。

村“两委”商量下来是一个口径,天灾认,产业不撤。村上这一年账面亏了,务工的钱、分红的钱没有少群众一分,这一点我心里有底。老百姓也没闹,为啥?因为这些年他们看得见,地没荒,工钱没欠,分红没少。人心是杆秤,你平时怎么待他,灾年他就怎么待你。

不过这一场雨,也打消了我心里那一点侥幸。往后想,问题不全在天气。我们的产业链条短,只能靠线下短时间卖,深加工一样也没有;园子又在景区里头,人流量大,管理难度摆在那里。这几条不补进去,明年可能还得赌一次。赌不起了。

第三问:线上线下几套办法都试过,最管用的一招花了多少钱?

记者:销路这一头,你们把能想的招都试了一遍,找批发商、跑单位团购、送商超、开直播、靠采摘引客,还有对口协作帮衬。我想问的是,哪一招是真把局面扭过来的?这一招花了村里多少钱?更想问的是,冷链、选果线、包装、标准化管护这些“少烂果子”的硬功夫,是哪几年一件一件补上的,钱从哪几个口子来?还有,“春天看花、夏天摘果”这条道,是提前谋划好的吗?

颜显琴:我们试过很多种办法宣传,这一圈试下来,最管用的是短视频。这一招基本不花钱,村干部自己拍摄、自己剪辑,白天在园子里拍素材,晚上剪辑后发布到网上。线上推介的同时,线下同步联系商超和个体工商户批发。镇上“组团服务”也帮着拉订单,市里、县里的单位团购下来,一次销售了1.6万余公斤。那几天村干部的手机烫得能煎鸡蛋,心里也热乎。

冷链、分级选果、统一包装、标准化管护这几样,是2021年到2023年一项一项落地的,钱来自苏陕协作资金、财政衔接资金,合作社自己也贴。江苏省溧阳市跟汉阴县结对,在累计1350万元苏陕协作资金支持下,盘龙村昔日靠天收的坡耕地逐步改造成智能化桃园,高空遥感、无人机、地面传感器,水肥一体化、滴灌精准到株。这笔账我自己算过,靠数据管理,节水节肥,每亩可增收1000元。

但是光有硬件还不行,上市时间也要错开。所以我们种植的桃子品种是刻意错开的,红桃3种、黄桃3种,加上“白沙”“突围”“盈香”等品种,从5月到9月陆续上市,就是不想让所有桃子在同一时期成熟。今年这场雨更是证明我们做得是对的,错开的不仅是品种上市期,也分散了风险。

说到看花摘果这条道,那要从前几年说起,2021年桃花刚开的时候,园子里一下涌进来许多人拍照,肚子饿了想找个地方坐,村里一处都找不到。第二年我们筹办第一届桃花旅游周,一直办到现在;景区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民宿建成4处。赏花季加摘果季这两拨人,能消化掉鲜果销量的一半。这条路是游客用脚走出来的,不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产业到底好不好,看人就知道。盘龙村19组的村民沈永荣今年80多岁了,桃园没成规模那阵,她月月向儿子要生活费。现在她自己进园子做工,套袋、除草、摘桃,一年下来挣6000元到1万元。家里不吵了,人站着都有精神。她跟我讲过一句话:一天不干活,浑身都不自在。你说,一个80多岁的老人都能在产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产业就倒不了。

第四问:牌子是给上面看的,账是给村里算的。这两样对得上吗?

记者:村里这些年获得的奖牌一面墙都挂不下,全国巾帼脱贫示范基地、省级“千万工程”示范村、国家3A级旅游景区。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超过100万元,桃园常年用工300多人次。可我想问一句实在话,每年桃子快熟的时候,你睡不睡得踏实?价格万一崩了有没有兜底的章程?天灾有没有预案?桃园有没有纳入农业保险?这几样要是都没有,那百万元集体经济是底气还是运气?往后是往加工那头做桃子酒、桃干、罐头,还是接着把采摘、研学、民宿铺开?面积还往上加不加?

颜显琴:你这一问问到我心坎上了。牌子上墙不等于心里踏实,睡不踏实就为天气。后面这几句要说实话:价格崩了谁来托,这个应对办法村上没定;天灾怎么应对,预案也没有;桃园至今没有纳入农业保险。今年这50万元把教训摆到桌面上了,靠村集体自己扛,扛不动。上头的文件写着支持地方发展特色农产品保险、加强灾害监测预报预警,这正是我们最想去争取的那一条,接下来就要往上跑。你说百万元集体经济是底气还是运气,我跟你讲,是底气里掺着运气,今年这场雨就把运气那部分冲出来了。

天气一时改不了,加工总得想法子。桃子酒、桃干、罐头,还有景区里的桃花酿这类东西,一定要走加工这条路。但这件事村集体自己干不成,设备、标准、销路都够不着,需要上级扶持,需要引进企业。至于面积,我不打算再加,还要把规模控住。你要是问我“重来一次改哪一步”,我的答复只有一句,不要盲目扩大。

控住面积后,当前最突出的短板有两条:一是桃品种还需改良,二是品牌还需推广;此外,资金不足、技术人员不足、物流外运慢、市场价格波动大、加工环节空白等问题也很明显。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110万元,桃园常年用工300多人次,日工资不低于80元;村民可获得土地流转租金、务工薪金和入股股金。老百姓兜里见得到钱,路、水、院子、风气才跟着变样。

这些打算眼下已经在动。时逢11月中旬,园子里没有人闲着,合作社的技术人员抢抓晴好天气做冬季管护,整形修剪、清园除草、树干刷白,一项一项往前推。

一场雨能打掉50万元收成,压不垮的是坡上那些弯腰管护的身影。村上坚持不盲目扩种,把短板补上,把保险跑下来,把加工引进来。产业的路,终究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记者手记

守望桃枝待春风

初冬,走进汉阴县蒲溪镇盘龙村,漫山桃林洗尽了盛夏的繁实,片片落叶归于尘土,只剩下疏朗光秃的枝干,静静伸向灰蓝的天际。没有满枝艳红的桃子,不见如云似雪的桃花,可站在这片千亩坡地之上,心头难免被一个滚烫又酸涩的故事久久牵动。

眼前这片寂静萧瑟的桃林,在几个月前,承载着全村的期盼。可当连绵阴雨漫过成熟的时节,沉甸甸的果子却困在雨雾之中,大批果实腐烂落地。村民蹲在树下,一遍遍擦去落果上的泥水,又默默放下的样子令人动容。汗水、化肥、管护全都付出,却敌不过一场无常天灾。这份挫败,沉沉压在村干部与乡亲们的心间。

10余年前,这里还是成片撂荒的坡地,青壮年纷纷外出,土地沉睡,集体经济近乎空白。当村里决意押上这片坡地发展桃子产业时,质疑的声音扑面而来。老百姓最朴素的发问掷地有声:地流转出去,我们吃啥?村干部跑外地学技术,请专家勘测土壤,开遍大大小小的院落会,带着心存顾虑的村民实地观摩产业园。最初村合作社咬牙扛起全部风险,把荒芜坡地一点点栽满桃苗。这千亩桃园,不是一朝一夕培植出来的,是挨家挨户做通思想,是老百姓一点点放下疑虑,用信任浇灌出来的。

天灾击碎一季收成,却没有击碎人心。果子烂在了地里,务工工钱、群众分红一分未曾亏欠。没有村民上门讨要说法,没有人吵着砍树退地,平日里实实在在的收益,让大家愿意和产业共渡难关。

寒风里,桃园并未陷入消沉。合作社的技术人员正穿梭于光秃枝丫之间,修剪枝条、清园刷白,忙碌地开展冬季管护。经历惨重损失之后,他们清醒选择不再盲目扩张规模,开始正视短板,盼着争取农业保险、引进深加工企业,补齐产业链条。

离开盘龙村的时候,村党支部书记颜显琴那句话始终萦绕耳畔:“这1100亩桃园,不是我们村干部种出来的,是老百姓一棵一棵种出来的。”冬日枯瘦的桃枝看似沉寂,地下根系仍在默默积蓄力量。一次雨灾夺走一季果实,却夺不走乡亲们不肯认输的韧劲。这些光秃枝干之下,埋藏的是土地的希望,是普通人沉甸甸的信任,等待来年春风再起,再开出漫山灼灼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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