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古韵启新声
记者 卜昊天
乡村全面振兴,既要让群众的日子越过越好,也要让乡土文化在当代生活中延续生机。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对丰富农村文化产品和服务供给、推进乡村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深化农文旅融合作出部署。对于拥有传统民歌的乡村来说,如何让老调继续有人唱、有人听,在乡村发展中焕发新的活力,是一道需要从日常生活中寻找答案的现实课题。
在紫阳县蒿坪镇蒿坪村,茶园连接着村民的生产生活,也迎接着前来游览的游客。曾经伴随劳动、聚会自然传唱的紫阳民歌,如今有了走进茶园游览、文旅活动的新机会。生活方式变了,民歌怎样继续唱响?游客来了,乡音怎样成为认识茶乡的一扇窗口?活动结束之后,又靠什么把传唱延续下去?
围绕“紫阳民歌还能唱响吗”这一问题,蒿坪村党支部书记邱寿高谈起了村里的探索。
第一问:生活方式变了,紫阳民歌怎样持续唱响?
记者:过去,乡亲们在劳动和日常交往中就能听歌、学歌。如今生活和娱乐方式都在变化,村里为什么还要专门组织民歌传唱?这项工作从哪里入手?
邱寿高:民歌原本就在老百姓的生活里。过去,乡亲们劳动时唱、聚会时唱,回到家里,兴致来了也会唱上几句。歌里有劳动的情景,有自己的心情,也有乡邻之间的感情。大家经常听、经常唱,许多曲目就这样传了下来。
现在,群众的文化生活丰富了,接触音乐的渠道也多了,过去那种自然传唱的环境随之发生变化。熟悉乡音,并不等于人人都会唱;有人愿意学,也未必知道到哪里学。村里开展这项工作,就是要多创造一些接触民歌、参与传唱的机会,让这份乡土文化继续留在群众生活中。
结合近年来的新民风建设和群众文化活动,我们有了一定的人员基础。村里现有40多名各类文艺人才,涵盖二胡、打鼓、舞蹈、歌曲演唱等门类。把这些热心人组织起来,能够带动更多群众参与,但民歌传承还需要专业力量支持。怎样唱准曲调、唱出地方韵味,不能只凭兴趣摸索。
专业老师不足,是我们遇到的实际困难。借助县里推进城乡公共文化服务共同体建设的机会,我们把村里的需求向镇上、县里反映,申请“点单式”文化服务,让民歌流动课堂走进村里,组织餐饮从业人员、民歌爱好者和村民参加,让专业辅导与群众的学习需求接上头。
县里还给大家发放歌词本、推荐民歌学习链接,方便课后继续练习。对村里来说,工作不能停在办一场活动上。既要知道谁愿意唱、谁想学,也要把县镇送来的文化资源用起来,让民歌在群众身边有更多唱起来的机会。
第二问:民歌走进茶园,怎样与乡村旅游相融共生?
记者:民歌是乡土文化资源,茶园也是游客认识蒿坪的重要窗口。怎样把两者结合起来,让游客感受到茶乡的文化,也为民歌找到新的传唱空间?
邱寿高:茶和民歌与紫阳人的生活紧密相连。游客来到蒿坪,可以逛茶园、品茶、体验采茶,也可以听民歌、跟着学唱。把这些内容衔接起来,游客对茶乡的认识就能更丰富,民歌也有了贴近游客的演唱和交流场合。
今年9月15日,“硒韵金秋·乐享丰收”紫阳县2026年“开麦吧!茶乡”“秋丰收”系列文旅活动在蒿坪镇千亩茶海景区启动。村里邀请紫阳民歌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夏清华老师现场教唱,十余名路过的群众被现场互动的氛围吸引,停下来跟着老师学唱。
这个场景给我们一个很直观的启发:把参与的机会放到游客身边,民歌就更容易与他们产生联系。在茶园里听到歌声,感兴趣的人可以停下来,跟着老师哼唱几句。游览与学唱由此联系起来,游客有机会体会乡音的韵味,民歌也从演出节目变成了可以亲身参与的文化体验。
农家乐也是一个可以继续探索的场所。蒿坪镇的“硒园小哥”曾昌武,曾在外务工,后来跟随紫阳民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安银学习民歌,目前在农家乐工作、演唱。镇里这样的实践,对我们也有启发:乡村旅游能够为歌手提供演唱的机会,民歌则能为日常接待增添地方特色。
村里下一步要考虑的,是怎样把歌手、经营者和文化服务资源更好地联系起来,让演唱、教唱与游览接待衔接得更自然。游客愿意听、愿意参与,经营者也觉得这样的文化内容适合自己的接待,民歌与乡村旅游的结合才有继续开展的基础。我们希望游客记住茶园风光时,也能记住这里的歌声。
第三问:靠什么长久留住乡音?
记者:文旅活动为民歌带来了新的听众,但传承还需要日常的积累。怎样把活动中的参与热情延续下来,让更多年轻人接着唱,也把紫阳民歌的地方味道传下去?
邱寿高:活动能让人接触民歌,真正愿意一直唱下去,还要从中找到乐趣。年轻人接触少,不代表他们不会喜欢。身边有学唱的氛围,工作生活中有机会听、有机会唱,兴趣就可能慢慢培养起来。
蒿坪镇文化站站长刘姝含今年27岁,参加工作4年。她过去接触紫阳民歌不多,后来在工作中听得多了,加上蒿坪的学习氛围带动,渐渐有了学唱的动力。如今,她已学会《三月三上茶山》《郎在对门唱山歌》《掐蒜薹》《洗衣歌》等曲目,也体会到了学习民歌的乐趣。这样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传承需要给年轻人一个逐步了解、愿意走近的过程。
村里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参与的机会接续起来。一方面,从现有文艺爱好者中发现愿意学、愿意唱的人,组织他们参加课堂和活动;另一方面,依托“文共体”点单服务,与镇文化站、县文旅部门和文化馆等专业力量保持联系,把群众的学唱需求反映上去,争取有针对性的辅导。已有的歌词本、学习链接和音视频资料,也要让有需要的人用得上,方便大家平时听、平时练。
传下去的还应当有紫阳民歌本身的韵味。方言的咬字、曲调的走向,以及装饰音、语气词的运用,都带着地方生活的印记。这些细微之处,需要老艺人和专业老师示范、指导,让学唱的人既学会曲目,也知道其中的特别韵味。
传播方式也可以继续探索。比如用短视频介绍曲目、展示演唱,把紫阳民歌的特色呈现给更多年轻人,让他们有兴趣听,也愿意进一步了解和学唱。
民歌要长久唱响,终究要有人喜欢、有人愿意接着唱。村里把人组织起来,把文化资源联系起来,再把演唱和学唱的机会融入群众生活、乡村旅游,乡音就有了延续的土壤。我们希望,茶园迎来一拨拨游客,村里也有越来越多人愿意开口,把熟悉的老调继续唱下去。
记者手记
让民歌回到生活现场
采访蒿坪村的民歌传承工作时,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今年9月的一场文旅活动中,夏清华老师在现场教唱民歌,十余名路过的群众被歌声吸引,停下来跟着学唱。原本只是经过这里的人,就这样成了学唱者。
这件事让我想到,谈民歌传承,我们往往先关注有哪些代表曲目、出了多少优秀歌手。其实,普通群众的一次开口,同样值得关注。一首歌能够流传,需要有人唱得好,也需要有更多人喜欢它,愿意把它唱给别人听。
对于许多接触民歌不多的人来说,兴趣往往有一个形成的过程。先听到一段好听的旋律,再跟着哼唱几句,慢慢发现自己也能唱,也能从中获得乐趣。村里联系老师、设置教唱点,就是在为群众创造这样的机会:歌声就在身边,老师也在眼前,感兴趣的人可以停下来试一试。文化服务做得是否贴心,也体现在能否回应这些看似细小的愿望。
当然,从跟唱几句到学会一首歌,再到愿意经常唱,需要时间。一次现场教唱唤起的兴趣,还需要后续的学习机会来延续。对普通爱好者而言,学唱之后仍有人可以请教,平时有资料帮助练习,学会的曲目又有机会唱给别人听,这份兴趣就更容易保持下去。
民歌本就与普通人的生活相连。它唱劳动,也唱感情,许多曲目正是在乡亲们的相互传唱中延续下来。今天,生活方式在变,传唱的场合也可以随之丰富。“民歌还能唱响吗?”蒿坪村的尝试让人多了一份期待。当人们在往后的日子里再次唱起学过的曲调,把这份快乐分享给身边的人时,一首老歌便走进了更多人的生活。歌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乡音便在这样的相遇与传唱中,有了绵延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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