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妍 杨京保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因地制宜、分类推进乡村产业振兴”。说到底，乡村振兴的成色如何，最终要看老百姓的腰包鼓不鼓、日子美不美。文件背后是一道绕不开的现实命题：全国不少村庄曾长期顶着“集体经济空壳村”的帽子，产业空心、人才外流、人心涣散，生活富裕更是无从谈起。

岚皋县南宫山镇桂花村，有田有地有山水，却也曾是集体经济空壳村。2018年，全村人均收入不到1万元，村集体经济几乎是个空壳，年轻人外出打工，偏一点的田开始撂荒，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哪谈得上富裕？时任村党支部书记胡宗山站在稻田边，心里发凉：一粒米，怎么才能裂变？一个空壳村，靠什么突围？人心，又从哪里聚起？生活富裕，又从哪里起步？

第一问：“光种水稻能干啥？”“空壳村”的出路在哪？

记者：桂花村稻田春天插秧、秋日金黄，景色虽好，可光种水稻一年就一季，刨去化肥种子，落不下几个钱，您第一次开村民小组会，就被这一声质问噎住了，你是怎么找出路的？

胡宗山：2018年我刚当村党支部书记的时候，村民小组会上，一个老嫂子站起来当面问我：“胡书记，你天天开会，光种水稻能干啥？一年就种一季，刨去化肥种子，落得下几个钱？你得给我们找条路啊！”这话把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老党员吴世庭快70岁了，也在会上说：“书记，只要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不出去打工，地白给人家种都行，总比荒着强。”

那时候，县里镇上天天催：桂花村有田有地有山水，怎么就是富不起来？老百姓也急。我当时下决心：光靠种水稻不行，必须找新出路，破局就靠一件事：引企业。安康城区、岚皋县城，只要听说哪个企业要发展农业，我就去敲门，后来联系上王淳锋。他在县城开茶叶店，想找地方搞茶园。我拉着他把桂花村走了个遍，他看中了那片荒山，说适合种茶。但他有顾虑：投资大、周期长、地租一交就是好几年，风险不小。我心里也没底，就开村民大会，把情况原原本本交底。

会场上安静得很，我以为这事要黄。结果党员许祖林第一个站起来：“地租免5年！先把茶园建起来再说。”接着好几个人表态：“能在家门口务工就行。”“地荒着也是荒着。”

老百姓比我这个党支部书记有魄力，我们村“两委”碰头，定了三条规矩：第一年免地租，第二年起按比例“递增”；企业用工优先安排本村劳动力；茶园投产后利润分成给村集体。就这么干起来了。“硒博士”2018年落地，荒山变茶园。这一步棋走对了。但比175户务工、户均增收3000元更重要的，是企业来了，路修好了，外面的信息进来了，全村人看到了希望。

第二问：“地租免五年”之后，怎么从“荒山种茶”走到“户户找出路”？

记者：茶叶引进来，路通了，人来了。可一家企业落地，怎么变成家家户户自己找出路？

胡宗山：茶企落地后，村民心思活了。赵章成就是最早动起来的人。他以前住在山顶上，种地、烤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看到村里来了外人、有了人气，他开了农家乐。

2018年，“山里人”农家乐干起来了。他们两口子自己种菜、养猪、养鸡，食材全是自己的。游客来了，说吃到了“小时候的味道”。干了8年，现在一年仅餐饮就接待1000来桌。2024年水泥路变柏油路，他又赶上县里的和美庭院建设政策，改造房屋做民宿补5万元，把二楼精装成3间民宿。他家现在年收入稳定在15万元。从“紧巴巴”到“稳当当”，赵章成一家就是桂花村生活富裕最具体的模样。

一家动，家家看。后来，县里定了“五养融合打造旅居康养特色示范县”的大方向，南宫山镇党委根据桂花村的特点，选了“森养”这条路子。铁皮石斛、淫羊藿、林下小木屋，都是顺着这条路子长出来的。

第三问：牌子挂了一墙，为什么还睡不着？

记者：桂花村牌子挂了一墙，有全国稻作文化非遗保护基地、国家森林乡村、省级“千万工程”示范村。可为什么您说睡不着觉的时候比以前更多？

胡宗山：先说产业升级的压力。县里定了“五养融合”的大盘子，桂花村被定位在“森养”上。方向上完全赞成，但真干起来才知道难：铁皮石斛种了300亩、淫羊藿种了300亩，规划是“五个1000亩”，可铁皮石斛3年才能采收，这3年管护的钱从哪来？9座林下小木屋建起来了，运营管理谁来干？

资金缺口大。和美庭院改造、民宿建设、园区基础设施，哪样都要钱。省商务厅帮扶力度已经很大，但摊子铺开了，后续投入跟不上，就是半拉子工程。

人才更缺。村里常住人口六七百，年轻人几乎没有。搞民宿运营、搞电商直播、搞石斛加工，都得有专业的人来干。培养一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到底，产业能铺开，但要让老百姓的收入稳住、生活真正富裕起来，后面要补的课还很多。

第四问：“小木屋建起来，谁来运营？”

记者：老村党支部书记把接力棒交到您手上，这一棒怎么接？

吴顺明：老书记给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发展基础，县镇给我们定下了发展方向，我们就是要跟着县里“五养融合”的大盘子走，把桂花村的“森养”牌子擦得亮堂堂的。

具体的事我们已经排上了日程：第一，把铁皮石斛、淫羊藿的产业链补全，后续的深加工、品牌包装、线上销售全跟上，不能光卖原材料；第二，把9座林下小木屋的森养体验做足，夏天全部开门迎客，让游客住到林子里，吸氧、采菌子、做药膳；第三，把“一粒大米”的乡愁故事讲透，搞插秧体验、打谷比赛、米糕手作，去年光研学就接待了5000人次，今年争取翻一倍，真正实现“山上观景、山下留人”。

压力就是动力。我跟村“两委”班子说，镇里把桂花村当样板来打造，全村老百姓都盯着我们，我们要努力把事干成。

记者手记

让人心回到土地上

桂花村一共几百户人，千亩稻田千亩茶，放在全国的乡村版图里，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粒“米”。

可就是这粒普通的“米”，走出了千万个传统农业村锚定“生活富裕”目标的突围路径。空壳村的破局没有什么精巧的“金点子”，靠的就是实打实地干：村党支部书记蹲在县城茶叶店门口的台阶上引企业，党员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免5年地租，村两委把“产业收益要落到每一户村民头上”写进了村规民约，不搞“老板赚大钱、村民看热闹”的花架子，老百姓亲眼看着路通了、游客来了、钱揣进兜里了，散了的人心自然就落回了土地上。

从2018年的集体经济几乎为零，到2025年集体经济年收益突破50万元，变的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撂荒的稻田重新种上了秧，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往回走，是以前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现在能在茶园里务工挣零花钱。

“生活富裕”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数字，是村民不用背井离乡就能获得不比在城里少的收入，是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和城里人差不多的公共服务，是守着青山绿水和家人过踏实日子的烟火气。桂花村的答案，不在包装精美的商业计划书里，是在山路上踩出来的脚印里，在农家乐端出来的那碗土鸡蛋里，在林下小木屋今年夏天亮起来的第一盏暖灯里。

这粒“米”的裂变，才刚刚开始。

责编：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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