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一项运动
记者 田丕 潘润生 徐思敏
10月25日下午,岚皋县城关镇文体中心,最后一场CPC-600陕西站比赛打完。
两天里,16个省市,217名选手,375场比赛。岚皋县有16.5万人、12个镇136个行政村,拿起过球拍的有2000多人,这意味着每75人中就有1个人参与了这项运动。

在工业园区举办的2026年岚皋县第一届全民健身运动会匹克球比赛,图为10月27日的比赛场景。

激烈的匹克球比赛引得场外一片喝彩。
程娇站在场边。她不是来看球的。
场上正在比赛的,是全国锦标赛女单冠军矣孟窈。程娇认出了她,留了联系方式,问能不能“后期过来给我们指导一下”。
她自己开始打球,才四个月。
6月28日下午,工业园区厂房的三楼,场上八个人在打,轮换要等。她不敢上去,站在墙角,对着墙上那道用胶带贴出来的线,一个人练发球。
再早一些,全县只有两块场地。她去看过一回,站在人堆后面,又回来了。
就在这场球之前两天,10月21日至22日,中美匹克球友谊交流活动岚皋站办完。一批美国客人也是这样坐在场边,看本地人打球。
十九个月,这个县办起了国际交流活动,办起了全国积分赛,请得动16个省的选手。这座巴山深处的小城,如何接住了这颗时尚新潮的小球?
谁先拿起球拍
2025年3月,安康市老年人体育协会办学习班,岚皋派了4个人去学。回来后,县老体协办起第一期培训班,70多人参加。
匹克球是拿大号乒乓球拍、在羽毛球场地上打网球,塑料球带孔,飞行慢,四个人就能开局。匹克球协会会长李万寿把它总结成一句口诀:“三高两低一中”——高端高雅高包容,低门槛低成本,强度适中。截至现在,他已在基层培训近100场。
球拍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场地是借的——肖家坝社区的羽毛球场上拉起矮网,总教练王晓安每天下午5点准时到场、在群里吆喝。县烟草局职工杨潮打了三十多年乒乓球,系统内也拿过不少冠军,在试过一次匹克球后,如今很少打乒乓球了。
城关中学体育教师孙梅也是那批学员之一。“和西安的老师学了一些基本技术。”她说,她家离社区球场走路三四分钟。现在她手机里有一个三四百人的大群,约球靠接龙,六到八人一局。用她的话说,打球“主要就是提供的情绪价值”——出汗,少看手机,还结交了一堆爱好相同的人。
2025年9月15日,岚皋县委、县政府相关领导在北京体育大学对接休闲体育产业发展。一番沟通探讨后,匹克球被定为继“村BA”之后的新赛道。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匹克球产业发展,成立休闲体育产业发展工作专班,构建了“政府主导、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工作格局。特邀陕西师范大学高位编制《岚皋县休闲体育产业发展五年规划》,明确坚持“大球村BA、小球岚匹克”的差异化发展路径。
“岚皋县需要打造一个辨识度高,既能让当地群众全员参与锻炼,也能在后期联通国内外的城市品牌。”岚皋县县政府领导魏小明说。
定调之后,培训的密度变了:2025年10月第二期请来西安的老师和持证教练,近150人参加;2026年8月,亚匹联把教练员、裁判员培训班放在岚皋,170余人参加三期培训。
人气渐长,岚皋接住了它。依托的正是这项运动场地要求低,山间平地就能开打;参与门槛低,老幼妇孺都能上手;强度温和,不同体能可以同场竞技。
县委、县政府明确将匹克球作为推动旅居产业发展的重要抓手,从场地建设、人才培养、赛事组织、群众普及四个维度同步发力。
放在全国看,这件事也不稀奇。经常参与匹克球的人数已达800万,中国匹克球巡回赛两年间从80余站增至1000站,十个省区市将其列入省运会群众项目。热潮的背后,是全民健身国家战略层层落向县域的脚步。
从两块到一百零五块
岚皋地处巴山深处。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中,山上的居民陆陆续续从高处搬进社区和集镇——石门镇铁佛社区的段习堂就是其中之一。人聚到了一起住,公共生活得重新学习和适应,球场,成了社区里“长”得最快的那部分。
接住的第一个动作,是找地方。县城建成区寸土寸金,新征一亩地,要走完规划、用地、财力三道关。岚皋的办法很干脆:不新征一亩地,把路子定在“五进”——进机关、进企业、进社区、进校园、进民宿。
“都是人口密集的地方,在原有基础上改造,投入不大。”民主镇副镇长魏庆讲得实在。场子铺到哪,人就聚到哪。镇上的机关、驻镇单位都有球场。对外开放,会不会影响办公?魏庆说:“基本上都是下班后对外开放”。镇上一次培训刚结束,“就有人自发去打,也会有群众感兴趣”。一块场地一晚上排七八轮,参与的有300人左右。

匹克球爱好者在岚皋县石门镇铁佛社区享受家门口的便利。
工业园区腾出厂房三楼,建了8块场地,早上8点到晚上10点,天天爆满;城关九年制学校教师李田慧最久的一次在球场待了九个小时——冬天冷得厉害,她穿着棉袄站在场边,等上一局打完。
县城更密,机关院子里一块连着一块。人社局的老羽毛球场闲着没人打,争取县工会支持,花两万多元改成匹克球场,从动工到建成,不到两周。县匹克球协会到局里免费办培训,全局40余名干部职工跟着上了手,领导带头,下班后挥上几拍成了主要的锻炼方式。场子职工用,也免费向周边群众开放,保洁和管理交给门房;晚六点到九点半的开放时间,是征求了住户意见定的——怕吵着人。今年7月建成以来,来打球的人一批接着一批。

岚皋县石门镇铁佛社区的匹克球场。
县职业教育中心的办法更省:活动室地上贴胶带、画几条线、架一张网,就是一块球场。“全校职工近三分之一在打,书记、副校长也打。”学生处主任杨可说。
截至目前,全县已建成匹克球场地一百零五块,参与人数2000多人。
“盘活存量、用好金角银边”,这句写在文件里的话,在岚皋有了具体的落地。县里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角落,机关大院敞开了门,学校操场延长了使用时段,园区厂房也腾出了空间,这些地方在岚皋县域的全民健身图景里,一个个都活泛了起来。
在枣树村客路故乡民宿点,一块刚刚建成的球场隐藏在民宿群落中。魏庆说:“目前没有专项拨款,资金主要来源于集镇筹集。”好在硬化地面上画一条标线、上一张网,立马就能开打。对于维护的事,民宿业主唐玲说:“大家共同来维护。”
第四种答案
一项运动进县城,先要有人打,再要有人会打。岚皋用一年半,把第一步跑完了。
程娇打了三个月,肘关节外侧开始疼,最重时连水壶都拿不起来。“发力不对,发力点不到位。”她捏着肘外侧说,“我身边好几个都是这个原因,最近都没打了。”
她不是没地方打。新手到场边只有看的份——“人后面排了8个、10个,去了把人家的节奏也打乱了”。直到园区那块场地建好,墙上有线,新手才有地方站。现在她一周至少打三次,“约球比约饭局好约”——代价是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
园区干部刘明轩从篮球转过来,不到两个月,体重从160斤减到130斤;他说匹克球“30分钟就会,打好不容易”。
难在哪,企业老板金忠元说得最直白。他在住的小区路过时上手试了一下,“上手快”。一周四回,把一家人和四五个员工都带了进来。他不担心场地,担心动作:“没有专业教练教,动作一旦养成,想改就很难。”
他跑去汉中、城固看人家怎么组织比赛。县上举办的CPC-600陕西站比赛,他叫来四五个外地朋友,“感觉我们岚皋的氛围非常好”。周末那场球已经顶替了麻将局——“现在聚就是打匹克球。”
打起来的问题解了,会打的题目接着来。县里的培训办了三轮,累计培育骨干400余名,数字在涨。程娇的评价是三个字:“还不够。”李万寿打了两年,说法更直接:“练了两年,和练一个月差不多。”话很直白,可挑剔本身,说明标准立起来了。全县能执裁国家级积分赛的裁判只有王晓安一个。
段习堂自己家离广场500米,每天都打。一副拍子、一双鞋各200多元,场地和球免费。认识的人里有接触过就不再玩的,“主要是觉得打得不好,有挫败感”。
这不是岚皋一县的问题。贵州台江的“村BA”底下垫着90年篮球传统;河南鹤壁三年建起1600余片场地,设副县级促进中心、核定专职编制,把匹克球写进了中招体育考试;江西上犹有数百片场地,垫的是玻纤产业做的球拍。
一个有传统,一个有编制,一个有产业。岚皋三样都没有,只有速度。速度之外,还有几样:守着影响力不断增强的“村BA”招牌,县里偏要再开一条新赛道,这是敢想敢干的闯劲;一项多数人叫不上名字的小球,被郑重其事写进规划、办成赛事,这是把新事当大事办的认真;傍晚的球场上,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和十六岁的高中生同场过招,机关干部下了班拎起球拍就走,这是一座县城的精气神。传统、编制、产业都可以争取,唯独这股心气,只能自己攒。
台江、鹤壁、上犹,给了全国三个答案:靠传统长出来,靠政策投出来,靠产业带出来。岚皋是第四种——不新征一亩地,不新增一个人,不新增一笔专项,只把已有的院子、操场、厂房重新摸排一遍。
前三种都要本钱。第四种不要。全国大多数县,恰恰没有本钱。
场地可以一年半铺满全县;从“打起来”到“打得懂”,是这个答案的下半篇。岚皋的打法一贯:先上场,边打边学。
小球的账本
县里的路子因地制宜:从一个规划起步,把协会、培训、赛事一项项铺开,全民健身先热起来,热起来的球场再把人气带成生意。
规划、协会、培训、省级赛事,一样样落了地。
赛事这条线跑得不慢:海峡两岸青年交流赛、省十八运会群众组亚军。累计100余支队伍、2000余名运动员在岚皋同台。8月18日,“镇匹克”IP发布,12个镇的党委负责人一起喊出“中国岚皋,挥拍向世界”。
从青岛来参赛的邱方乐第一次到岚皋,“以后要是有比赛我肯定来”。
10月那场中美交流活动上,美国客人临走前约定还要再来。五十多年前,一颗乒乓球撬动了两个大国的握手;今天这颗带孔的塑料球从大洋对面飞进巴山,落在岚皋县——“联通国内外”从纸上的愿景,落成了场地上的一局球。
在热闹的景象下,往深处走的路,也在不断向前。县里年初制定的:以赛事流量撬动发展增量——流量已经进门,增量正在形成。
唐玲的红豆山庄在县里举办赛事期间打88折,一天平均六七桌,流水四千元。她说这里“选不出淡季”——“人到农村来,不只是为了吃顿农家菜。现在球场也建好了,未来更多来这里的游客会多一些选择。”
认知也在从球场上往街面延伸。程娇的茶餐厅里,有客人指着墙上的海报问:“你们这个村BA是打篮球的,镇匹克是干嘛的?”——从没听过,到开口问,一项运动的认知,就这样一点一点长起来。

程姣向记者介绍自己的匹克球生活
7月22日,岚皋县匹克球运动产业发展座谈会召开,会上借鉴“村BA”办赛经验、构建“村BA、镇匹克”发展格局的思路正式提出。一个月后,8月18日,中国岚皋“镇匹克”休闲体育文化IP发布会举行,全球首发“镇匹克”原创文体IP,“陕西镇匹克源发俱乐部”挂牌成立。
放在全国看,这个目标也是稳步向前。匹克球至今没有统一的国际管理机构和全球通用规则,也还没进奥运会——一项还在生长规则的运动,意味着人人都还在起跑线附近;先把自己准备好的县,就先站上了跑道。
更远的目标写在措施里:办“岚皋国际匹克球公开赛”,向亚洲级积分赛靠。场馆在改,教练在育,队伍在聚——三样都在路上,一样也急不得,一样也没有停。
“以赛促旅、以赛带农、以赛兴商,构建‘国际、全国、区域、镇村’四级赛事体系,向亚洲级积分赛迈进;休闲体育、旅居康养双赛道同步铺开。西康高铁开通后,游客坐着高铁来,白天登南宫山看红叶,傍晚在广场挥拍,晚上住进康养小院,把‘过境游’变成‘过夜游’,让赛事流量沉淀为旅居留量——这正是‘休闲体育在岚皋、旅居康养在岚皋’的生动实践。”魏小明说道。
晚上10点,工业园区的灯灭了。8块场地,最后一批人捡完球,把网收起来——明天早上8点,灯会准时再亮。
明年这个时候,球场会更多,比赛会更多,能教球的人,也会多起来。
岚皋县想造的是一项运动;但是这颗“球”也在悄悄改写这个县——它实际创造出来的,是一座县城重新安排自己未来的信心和能力。
(摄影 潘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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