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爱

西康高铁建成通车，银灰色动车组穿行于秦巴群山隧道间的画面，连日来刷屏安康人的朋友圈。对这座深处秦巴腹地的山城而言，这趟飞驰而来的列车，不仅意味着一条交通线路的贯通，更意味着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梦圆。

老家山村土坯房的外墙上，“要想富，先修路”的红漆大字被风雨冲刷得轮廓渐淡，却深深烙在记忆里。我三十余年的人生轨迹，恰好沿着家乡不断延伸的路网铺展：从泥泞土路到柏油大道，从绿皮慢车到风驰高铁，路越修越远，人生的路也越走越宽。

童年里的出山之路，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天泥泞裹脚，晴天尘土扑面，十几里路走下来，鞋子粘满泥块。小学毕业前，我几乎没走出过村口那道山梁。课本里《在山的那边》被翻得卷了边，山那边的世界，是年少心里的向往。每个放学的傍晚，我总爱蹲在村口路边张望，偶尔驶过的拖拉机、运货卡车，我都能盯上好半天，直到车轮消失在山坳的转弯处，我还在猜想它终将驶向何方。

后来到镇上读初中，开始了每周往返的住校生活。周日背着塞满干粮的布包步行上学，周五再沿着同一条山路走回家，十几里路走下来，脚底磨得发疼。那时候最羡慕的，是能搭上顺路车的同伴。他们胆子大，追着爬坡的拖拉机，扒着后车厢边沿蹭一段路，司机师傅也多是乡里乡亲，笑着喊一声“抓稳”。风灌进领口的瞬间，就是童年最接近“远方”的时刻。

直到镇上主路完成硬化，父亲买了辆华川牌运输车，往返各村拉运建材，我便成了同伴中少有的“车接车送”的孩子。驾驶室里遮风挡雨，车轮碾过平整路面，即便有轻微的颠簸，也藏着稳稳的幸福。

通村水泥路修到家门口那年，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离家近百里。客运班车和私营面包车往来于城乡之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柏油路在身后不断延伸，窗外的青山、稻田、村落飞快后退，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还不知道，这些不断向前延伸的路，终会把我送到曾经只敢想象的远方。

2012年，我赴四川西昌读大学，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父亲陪我到校，从小河火车站乘绿皮车到西安，再转车南下西昌。正值开学季，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没买到坐票，就靠在车厢连接处，站累了就席地而坐。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熬下来，下车时双腿浮肿，脚底像踩着棉花。那时候心里酸涩地想，走出大山的路，原来这么难。

四年大学，往返于四川盆地与秦巴腹地之间，每次都要穿越秦岭的重重隧道。绿皮车哐当哐当地走，秦岭的山一座接一座，仿佛永远也走不完。那时候总觉得安康太偏、太闭塞，像个藏在山角落里的小城，别人问起家乡，都有点不好意思多说。那时候隐隐盼着，什么时候家乡的路，能再宽一点，再快一点。

其实，早在2001年，西康铁路通车的消息就曾传遍山城。披红挂花的火车头驶出秦岭隧道的画面，定格在很多安康人的记忆里。这条铁路终结了安康到西安必须翻秦岭、绕宝鸡的历史，让山里人第一次有了直通省会的钢铁通道。可绿皮车的速度，终究赶不上时代的脚步，也装不下这座城市越来越多的期盼。

毕业之后，我回到安康工作，在家人帮衬下买了车。第一次开着自己的车驶上高速公路时，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颤。后来，四通八达的高速路网，让周末赴西安逛街、节假日赴邻省出游成为常态。

2024年，“西部输血论坛”确定在安康举办，作为牵头单位的一员，我们早早对接各地同行，四处动员宣传。起初不少单位都满口答应，临到确定行程却纷纷打了退堂鼓。理由绕来绕去，终归一句：安康没通高铁，来回倒车太折腾，长途开车又太累。

那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交通不便，困住的不只是个人出行的脚步，也是城市发展的可能性。那时候常常望着秦岭的方向盼：什么时候西康高铁能通？什么时候外地的客人提起安康，第一反应不再是“好远”。

这份期盼，终于圆梦。银灰色的动车组穿山越岭，将西安至安康的通行时间压缩至一小时以内。通车那天，我把新闻转发给了异地的老同学、行业里的同事，还有在外务工多年的堂兄。屏幕那头的回复里，藏着同样的雀跃。

我已经在计划，某个周末买几张票，带着父母，带着两岁多的孩子，坐一趟列车。让父母看看，他们当年扛着行李翻山越岭送我读书的路，如今一个小时就能走完；让孩子看看窗外掠过的山影，告诉他爸爸小时候，是踩着泥路一步步走出来的。

前几天回老家，看到老墙上的“要想富，先修路”的字迹还在，旁边拉起一条崭新的条幅：“高铁通家门，安康迎远客”。一旧一新两行字，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遥遥相望，照见了一座山城的奋斗足迹。

有人说，路是一座城市的年轮。从泥泞土路到通村硬化路，从县乡公路到高速公路，从普速铁路到高速铁路，安康的路，扎扎实实走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是一代人从山里走向远方的成长史，也是这座城市挣脱地理束缚、拥抱时代的发展史。

风自秦岭出，车从山外来。西康高铁穿山越岭而来，赴的是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约定：是山里孩子对远方的约定，是游子对家乡的约定，更是这座城市对时代的约定。它载着我们过去的期盼，也载着未来无限的可能。路还在延伸，属于安康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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