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对根的情意
记者 程云 来庆琳 刘渊
10月1日,新中国迎来77周年华诞。“2026年安康福爱优才项目”微信群里气氛热烈。
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涛寄语同学们:“希望大家珍惜难得的求学机会,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勤学笃行、不负韶华,努力成长为爱祖国、爱家乡、有能力、有担当的青年一代。”
这番话引发群内学子的热烈回应。清华大学学子陈籽桐说:“谨记张院士的教诲,我们一定会努力追求更高远的理想,争做有理想、有担当的人,为祖国和家乡争光。”
北京大学学子谭泰琳也深有感触地说:“我将在求学路上踏实练好本领,不忘家乡、心怀祖国,努力争做有理想、有担当的新时代青年。”
张涛是安康人。凭借“单原子催化”领域的开创性贡献,他荣获2025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他在国际上率先提出“单原子催化”新概念,是人类百年催化史上少数由中国科学家创立、获得国际公认的科学概念。
当人们向他祝贺时,他却说:“我所有成绩的取得,都归功于安康山水的滋养、归功于祖国的培养。”获奖后不久,他回到故土,捐资百万元启动“安康福爱优才项目”,陈籽桐和谭泰琳正是受助安康籍学生中的两位。
“人生是一场终身长跑”
1963年7月8日,张涛出生在汉滨区新城街道枣园村。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是乡村教师。从小学到初中,张涛随母亲先后辗转汉滨区十多个乡镇学校就读。
最苦的时光,是在茨沟中学上初中的那些日子。每天往返四五公里山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能到家。中午啃一块从家里带的冰冷的红薯或土豆。
“从小母亲就告诉我,走出大山才能改变命运。所以,我从小就觉得学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张涛说。
发小张祥国记得清楚:“他也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抓泥鳅、打水仗,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书学习。”
“他从小就有定力,特别自律。”母亲李福艾回忆说,“当时我们母子四人住在1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里,连一张写字的桌子都放不下。他每天就在我的办公室写作业。”
1978年是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一年。一篇题为《科学的春天》的文章像一声春雷,激荡了无数青年的心。
“尤其是又看了陈景润的故事,让我非常震撼。从那时起,我就立志做一名数学家,报效祖国。”张涛说,那一刻他才认识到,走出大山,不仅是为了改变个人命运,更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国家出一点力。
同年,为响应国家快出人才的号召,安康中学从高一选拔11名尖子生提前高考,张涛名列其中。他过了省线,却阴差阳错被汉中师范学院(现陕西理工大学)化学系录取——并非他心之所向的数学系。
按当时政策,录取不入学须三年后方可再考。对于渴望走出大山的张涛来说,三年太久。痛哭之后,他选择了接受现实。
他说:“报效祖国不应只有数学这一条路,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化学家呢?人生是一场终身长跑,起点绝不是决定人生高度的唯一条件。”
“认准一件事就要终其一生”
初到汉中师范学院,张涛15岁,同学中最大的35岁。
这个“侄子辈”的男孩,却是班上最勤奋的学生。每天晚饭后,他早早洗好脚,到教室上晚自习。10点教室熄灯后,就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继续学。
大学同窗李钦业说:“在教室找不到张涛,就去图书室,他准在那儿。除了吃饭睡觉,他要么在教室,要么在图书室。”
尽管张涛拼尽全力,但是现实却很残酷:英语由俄语老师代课;学校缺少许多基本的实验器材,因此他很多化学实验都没做过。
第一次考研,张涛失败了。
1982年,张涛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安康中学任教,这份工作让人羡慕。可他心里仍燃着一团火——继续考研深造。
他白天上课,晚上批改完作业,便埋头复习。在那间办公室兼卧室的小房子里,他夏天靠蒲扇和清凉油驱赶蚊虫;冬天靠蜂窝煤炉取暖,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坐就到深夜。
第二次报考研究生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的面试。有些实验操作他从未接触过。他如实告诉考官,把自己从课本上学到的结合自己的理解讲给他们听。考官被他的勤奋好学和诚实品质打动。
这一次,张涛成功了。然而,同学中有不少北大、清华的高才生,他知道自己起点低,因此始终是那个最勤奋的人。初到实验室,仪器设备基本都不认识。他翻说明书、啃课本,用了半年,把所有仪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逐一摸清。
真正的考验在博士阶段。导师林励吾院士和臧景龄研究员把他引入了催化化学的研究领域,他选了高分散金属催化剂研究这一极具挑战性的课题。实验接连失败,最艰难的时候,连续几个月得不到一组有效数据。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反复调整方案,查阅了大量文献,记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导师林励吾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搞催化,要耐得住寂寞’。”张涛说,“在他们身上,那种‘认准一件事就要终其一生’的科学品格对我影响深刻。”
在完成博士论文的过程中,他率先提出“单金属中心”与“多金属中心”的概念,这些创见成为后续高分散金属催化领域的重要思想源头,也为其日后攻克一系列国家级催化技术难题奠定了坚实、系统的科研能力基础。
“个人的利益必须为国家荣誉让道”
1995年,32岁的张涛主动请缨,接任大连化物所一个濒临解散的课题组组长。别人劝他别接这个“烂摊子”。张涛摆摆手反驳:“失败了又能怎样?找机会再来就是。”
他牵头的第一个科研课题,就是国家的重大任务。
彼时,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启动。是否像国外通用方法那样,先用动物搭载飞船做实验?这个过程比较长。然而,中国航天人等不了,必须直接跨越“猴子阶段”。
张涛主动请缨,带领团队研制固体耗氧材料模拟人体耗氧和产热装置,即在飞船有限的空间和重量内,用化学材料模拟真人的新陈代谢。这在国际上尚无先例。
“在有限重量、有限空间的条件下,要实现模拟人的呼吸、耗氧、身体散热的过程,非常难。”张涛坦言。
1995年到1998年,是最吃紧的几年。傍晚从大连上火车,睡一觉到北京,第二天直奔实验现场,做完实验当晚再赶回大连。
实验数次面临危险。一次加压测试,装置突然爆裂,金属碎片飞溅,实验台炸出深坑。所幸防护到位,没有人员受伤。张涛迅速检查装置残骸,淡定地对大家说:“找原因,重来。”
“项目关乎的是国家荣誉,我们根本不知道害怕,必须向世界证明中国行!”多年后说起这些,他云淡风轻。可当时,谁都不敢向家人透露半分。
“最累的时候,饭都吃不下,见了饭就想呕吐。”连续数月,张涛吃住在实验室,没有见过妻儿一面。他给记者展示了一张当年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头发很长,乱蓬蓬的。他笑说自己像个“长毛贼”。
经过张涛团队的艰苦攻关,“拟人固体耗氧代谢装置”终于研制成功,实现了中国航天从无人到载人的直接跨越。
张涛还负责研制了多种新型催化剂,广泛运用于我国的石油化工、能源环境、航天航空等领域。
当初一起博士毕业的同学,有人下海经商,成了成功的企业家,并邀他一起下海,可他不为所动。
“下海的同学,人生也很成功。但我从没想过放弃化学。”张涛说,“‘两弹一星’元勋为国家发展,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我身边很多院士,认准国家需要,甘坐冷板凳,一辈子深耕一件事。他们是我该仰望的星。前辈前赴后继铺路,国家给了这么好的条件,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工作?”
大连化物所的员工们都知道,张涛只要人在大连,每晚必定到单位工作。他十楼办公室的灯光、他实验室的灯光,永远是整座楼最晚熄灭的。
他的博士生林清泉说:“我们经常实验到十一二点,有时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同学之间就相互打气:‘说自己辛苦,你看张老师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呢’。”
灯光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牺牲。
他家离研究所步行不过十来分钟,但家人见到他的时间少得可怜。他的妻子黄燕曾是大连儿童医院内科教研室兼呼吸科主任,工作同样繁忙。她调侃:“他出差归来,我出差出发,在机场匆匆见一面时的叮嘱,是我们最浪漫的情话。”
在儿子张天雨的童年记忆里,爸爸总在缺席:“我还在睡觉,我爸已经上班去了。晚上我睡着以后,他才回来。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
张涛一年基本上只在春节休三天假。这三天里,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带儿子出去玩,弥补对家庭的亏欠。母亲到大连看他,无论多忙他都要回家吃晚饭,尽量多陪陪母亲。
谈到家人,特别是多年前去世的父亲,张涛潸然泪下:“我算不上好儿子,未能尽到孝心。但自古忠孝难两全,国家培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必须拼尽全力为国家作贡献。有时个人的利益必须为国家荣誉让道。”
“祖国是我坚强的后盾”
闲暇时刻,张涛喜欢小声哼唱歌曲。他说:“我很喜欢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主题曲里的歌词:‘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科研路上的困难,就是取经路上的妖魔鬼怪。一关一关闯过去,才能拿到真正的核心成果。”
对于张涛而言,科研路上最难攻克的课题之一就是“单原子催化”。
传统催化剂通常使用铂、钯、铑等贵金属纳米颗粒。贵金属资源稀缺、价格昂贵,只有颗粒表面的原子参与反应,内部的原子则被浪费了。
如何让每一个贵金属原子都能发挥作用,使天生喜欢“抱团”的原子,一个个乖乖排开,单独稳住?这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学术的“无人区”,没有现成理论与范式。
尽管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酝酿了多年,但是真正动手,三道坎横在面前:能否制备?能否证明是单原子?能否厘清构效关系?制备上,原子比纳米粒子更小、表面能极高,极易“抱团”,团队试遍载体与条件仍屡遭失败;表征上,普通电镜看不见单个原子;构效关系上,传统催化剂颗粒大小不一,难辨活性位,即便看见单原子,仍需回答其为何具有该催化性能、结构与性能是何关系。
这三个问题,卡了他们好几年。
突破来自跨学科协作。通过与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电镜专家刘景月教授团队合作,他们第一次在原子尺度上“看清”了单个原子。经过一年多对制备参数的优化,2009年,张涛团队制备出国际首例实用载体负载的铂单原子催化剂,使铂的催化活性提高了两倍以上。与此同时,他们联合清华大学李隽教授开展理论计算。至此,第三道坎彻底打通。
2011年,张涛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制备出实用的单原子铂催化剂并测定了其催化性能。在这种催化剂中,所有铂原子都呈单原子分散状态。贵金属利用率从不足30%提升到接近100%。张涛凭此正式提出“单原子催化”原创概念。
这一中国学者提出的原创概念诞生后,立即引发国际关注。100多个国家、数千个实验室跟踪研究。张涛说,这一技术有望在能源转化、二氧化碳减排、环境污染处理、制药和精细化工等领域得到广泛应用,将为绿色化工、“双碳”目标、生物医药等产业打开全新的赛道。
然而,世人不知的是,从1983年跟随导师研究高分散金属催化剂,到2011年正式提出“单原子催化”概念,张涛走了28年。从他1978年埋下科学梦想,到2026年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已是48年。
凭借在“单原子催化”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荣誉接踵而至。
2013年,张涛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25年9月,科睿唯安公布年度引文桂冠奖名单,张涛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内地科学家……2026年7月8日,63岁生日当天,张涛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在我生日当天获得这个奖,是我四十多年科研生涯最好的礼物。”谈及那一刻,张涛依然热泪盈眶。
记者问他,数次向世界科学前沿发起挑战的底气何在,怎么理解“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张涛答:“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和科技水平已经达到了很高水平。祖国就是我最强大的后盾。科学跨越种族和国家,但每个科学家都有国籍。实现中国科技的追赶超越,每个中国科学家都要担起责任。报效祖国就像叶落归根反哺土地一样,是刻在我们这一代科学家基因里的情怀。”
“不要成为我,而要超越我”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青年科技人才成长离不开前辈科学家的支持和鼓励,两院院士要带头甘为人梯、奖掖后学,用心用情做好传帮带工作。”
张涛正是这样做的。他常说:“一个人领跑跑不快,一群人接力奔跑才能跑得更快,才能让中国科技屹立于世界之巅。”培养后学,被他视为重要使命。
2026年8月3日下午,安康中学大礼堂座无虚席。“树科学梦 立报国志”张涛院士专题报告会暨“安康福爱优才项目”启动仪式在此举行。
由张涛捐资百万元设立的“福爱优才项目”,每年遴选20名品学兼优、具备科创潜质的安康学子,搭建院士面对面赋能平台,为学子答疑引路。启动仪式上,张涛为20名入选学子颁发亲笔签名的培优证书。
近十几年来,张涛多次回到家乡安康,走进校园为师生作报告,鼓励学子走出大山,为祖国强盛努力奋斗。他告诫学子:“科研与人生,难免遭遇各种瓶颈。瓶颈不只是能力之限,更是格局之限。唯有坚定信念,跳出‘小我’的狭隘,把个人追求融入国家需要和民族复兴的‘大我’之中,才能在更大舞台上激发潜能,从而走得更稳、更远。”
站在原枣园小学旧址,张涛望着儿时洗红苕、捉泥鳅的屈家河,深情地说:“我是喝着汉江水长大的,故乡就是我的根。我会持续关注家乡发展,关注安康教育。希望更多学子热爱科学,最终站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肩膀上。不要成为我,而要超越我。”
这是一位科学家以毕生心血,将故土深情与报国之志汇入时代洪流的深情回响。
这也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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