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 郑晓虎

秋意已深，秦巴山间晨露微凉，紫阳县焕古镇的山地茶园里却是一片葱茏。61岁的茶农袁光发穿梭在错落的茶垄间，俯身察看秋梢长势，清亮的紫阳茶歌顺着山势蜿蜒飘荡，掠过层层茶园，飘向碧波的汉江。

袁光发家有14亩生态茶园，今年鲜叶收入就有20多万元。“现在种茶不愁卖，只愁种得不够好。”老袁精神爽朗，笑声里透着庄稼人少有的底气。

他的歌声里，是紫阳最朴素的日子。紫阳这片土地，入秋依然蓬勃，靠的正是这一片片叶子撑起的底气，和一群群像袁光发一样不肯闲下来的人。

在紫阳，茶与歌从来不分家。有茶山的地方就有歌声，有歌声的地方就有茶香。茶是生计，歌是心声；茶是产业，歌是文化。北五省会馆的百年壁画，焕古镇的千亩茶园，塘么子沟村的矿洞咖啡厅，“一老一小”的民生答卷——这些散落在紫阳大地上的生动场景，共同回答着一个时代命题：绿水青山，如何变成金山银山？

茶歌起处：秦巴胸襟与文化根脉

北五省会馆的壁画前，游客常常放慢脚步。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色彩，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解读，便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昔日会馆的繁华，南来北往的人们在此落脚、交易、议事的图景，承载着紫阳人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向往与寄托。

当年，来自五省的商贾为谋生计在此聚集。方言各异、习俗不同，却能在江边码头上各安其业、各展所长，靠的正是“和”的智慧。尊重差异，寻求共识；抱团取暖，诚信经营。这份胸襟，源头更远——茶马古道的驮铃声里，紫阳茶一路西行北上，换回盐铁与战马，走出了一条秦巴山区最早的“开放之路”。唐代入贡、清代列名品的贡茶身份，让这片叶子承载了超越地域的文化分量；而紫阳特有的富硒土壤，则为这份历史馈赠注入了新的时代价值。

据紫阳县茶叶发展中心介绍，目前紫阳已拥有4个茶叶类重点商标，形成从区域公共品牌到企业品牌层层递进的格局。该中心副主任聂旺说：“紫阳茶关键是文化自信和品牌表达。出路在哪？在文化里找根，在品牌上发力，在品质上较真。”这番思考，针对的是紫阳，指向的却是中国众多山区县的共同困局：守着好山好水好产品，却常常在市场竞争中“失语”。

文化自信从何而来？紫阳人选择从守护自己的根脉开始。这些年来，紫阳实施了一系列保护修缮工程，眼下正推进北五省会馆一处重点修复工程，同步规划数字化壁画和VR呈现。不久的将来，人们戴上VR眼镜，就能“走进”百年前的会馆，看商帮议事的场景，听码头往来的喧嚣。

“让更多文物和文化遗产活起来。”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紫阳正付诸实践。而会馆所承载的 “和而不同”的精神，也正从历史深处走来，成为今天紫阳人凝心聚力搞发展最深层的文化认同。共建共享共富的愿景，早在百年前的会馆公议中便已萌芽。

不过，文化自信并不自动等于市场溢价。紫阳茶虽然历史厚重，坐拥富硒禀赋，但在全国茶叶品牌竞争中，仍面临辨识度不够高、高端产品溢价能力不足等问题。如何把文化故事转化为品牌价值，把“贡茶”身份转化为消费认知，仍是紫阳茶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当地正通过举办茶旅文化节、打造富硒茶公共品牌IP，持续推动历史文化资源向市场价值转化。

山坡上的劳动：从一张高低床到一条产业链

“劳动挂在山坡上。”这句流传在紫阳茶山的老话，道尽了茶农世代的艰辛。而56岁的谢志爱，正是这句话最鲜活的注脚。

她的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苟，鬓角不见一丝散乱。坐在茶台前，滚水注入茶杯，手腕轻转，茶汤倾出，动作利落。很难想象，这个把日子过得如此体面的女人，曾经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一张高低床。

1971年出生的谢志爱，37年前嫁到茶山。刚结婚时家徒四壁，几十亩山地茶是唯一的家底。为了让孩子上学，她在县城摆地摊炒板栗，一块一毛地攒。2006年，她以 1200元一平方米的价格在县城买下第一套房，梦想的第一级台阶，她用了半生攀上。

真正的转折，来自紫阳茶产业的标准化、产业化浪潮。县里规划打造陕甘茶马古道茶旅融合景区时，谢志爱本能地抵触。她的茶厂就在规划区内，按照她的想法，这分明是“折腾”：好好的院子，为什么要改？她心里有几个担心——改造期间茶厂还能不能正常生产？游客来了会不会只是看个热闹？投入的钱会不会打水漂？她守着自己的老房子发展茶产业，觉得一动不动如一静。

时任副县长秦宗道没有“一拆了之”，他带着规划图一次次上门，坐在院子里一笔一画给她讲：不是要拆你的房，是要让你的房变成景区的一部分；不是要动你的茶，是要让你的茶卖出更好的价。帮她重新做茶厂规划设计，协调相关部门把手续办好送上门，水电路等保障全部到位。

那段时间，秦宗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把群众镶嵌到产业链里，共同进步，让烟火气留在景区里。”谢志爱后来回忆，这句话她起初并不太懂，但看着秦宗道一趟趟跑、一件件事办，她慢慢明白了，政府不是来“管”她的，是来和她一起“发展”的。

谢志爱半信半疑地配合了。她没想到，后来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国家4A级旅游景区建起来了，游客来了，茶叶成了抢手货。据谢志爱介绍，如今她的家庭年销售额达六七百万元，年产成品茶十几吨，带动近200户农户，户均增收3万元，最高的超过10万元。两个孩子在市里安了家，她却选择留在山里：“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这些年，谢志爱有个深切的感受：县里的干部来得更勤了，但不像领导，像家里人。县委书记、县长常到她的茶厂里坐坐，问问今年的收成，聊聊明年的打算。村里产业发展和公益事业，她都是带头参与的那一个。“现在党的政策这么好，我肯定支持，带头干。” 这句话，是一个普通农民对时代最踏实的回应。

在紫阳，像谢志爱这样的茶厂有400多家。全县统一规划建设，让他们从旁观者变成了受益者，又从受益者变成了参与者。紫阳将富硒茶产业置于县域发展的核心位置，在“4+3”现代产业体系布局中持续强化其引领作用。全县围绕富硒食品、秦巴医药、生态旅游、修脚足浴四条主链和富硒茶、包装饮用水、紫阳美食三条子链，以“链长制”为抓手，推动重点产业建链、补链、延链、融链、强链。链长牵头统筹企业、合作社、科研机构，破解茶叶加工、包装、销售各环节堵点，助力经济稳中有进、乡村全面振兴。

但产业链的稳固，不能只靠茶企数量增加。紫阳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茶农”模式，通过订单收购、鲜叶直收、技术指导等方式，把茶农嵌入产业链。利益联结的稳定性，仍取决于茶企盈利能力和市场行情。一旦茶价波动，风险会沿着产业链传导到最末端的茶农。如何建立更紧密、更抗风险的利益共同体，是紫阳茶产业下一步必须回答的问题。当地正在探索建立茶叶价格风险兜底、鲜叶保底收购机制，尝试通过保险、合作社分红等方式，对冲市场波动带来的损失。

矿区变景区：从“靠山吃矿”到“养山护绿”

离开谢志爱的茶山，沿山路而下，再经国道，便到了塘么子沟村。这里有一处正在收尾装修的高端民宿区，推窗见景，汉江如练，茶园与橘园相映成趣，无边泳池倒映着天光云影。谁也想不到，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尘土飞扬的砖厂；再往里走，是煤矿矿区。

封矿兴茶，2013年，塘么子沟村彻底关停矿山，转向茶产业。转型并非没有阵痛。矿区关停后，村里一度出现就业空档，有人担心“没矿挖了吃什么”，也有人对茶产业能否撑起生计半信半疑。十余年过去，矿区变景区，矿洞变咖啡厅，老砖厂变民宿区。曾经靠挖矿、烧砖吃饭的村民，如今吃上了生态饭、旅游饭。

益品源茶叶负责人唐丽，正是这场转型的亲历者。她曾在外地鞋厂打工，“走出大山”是少年时的执念。但打工多年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打工只能解决当下，长久之计还是要靠山吃山。”2012年，她回到紫阳，在一家茶企上班；2014年建起自己的小茶厂，如今带动200多户茶农。她说得最动情的一句是：“生态环境保护特别重要，有了好的生态，才有好的产品。”

塘么子沟村的村委会里，乡创客空间聚集着返乡年轻人的思维碰撞；文共体联合子中心里，全民技能培训、假日少儿公益课堂、戏曲进乡村轮番上演。前些日子，一个德国研学团专程来到这里，看矿洞如何变成咖啡厅，看老砖厂如何变成民宿，看一片叶子如何富了一方百姓。

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如何协调发展？焕古镇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青石板街巷依山而建，百年前的碑文依稀可辨。这座古镇没有沦为静止的“博物馆”，而是被赋予了新的文化内涵。焕古镇镇长潘庚说：“不同时期赋予不同的文化内涵。以前是水上商贸重镇，现在是贡茶古镇，文化要跟着时代活起来。”潘庚介绍，全镇发展茶产业带来了三个价值：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三者相互影响，生态好了，茶才能好；茶好了，人才能富；人富了，文化才有传承的主体。

塘么子沟村和焕古镇的转身，是紫阳发展思路转变的一个缩影。曾经向山要矿，如今养山护绿；曾经资源掠夺，如今生态反哺。这份转变，恰如当年会馆“靠水吃水、敬水护水”的智慧，在新时代的回响。

但生态反哺并非一蹴而就。封矿后的生态修复需要持续投入，矿区治理、水土保持、污水处理等成本不小。紫阳通过茶旅融合、民宿经济、矿洞咖啡等新业态，让生态投入逐步产生回报，但回报周期较长，仍需政府、企业、村集体共同分担。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里的人们用十余年时间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也还在继续书写。当地积极争取生态补偿项目资金，引导村集体以资源入股参与文旅项目，多方分摊生态治理的长期成本。

茶歌新唱：人才回归与治理和鸣

潘庚给焕古镇算过一笔账：全镇所有村都在种茶，人均两亩茶，亩均收入一万元左右。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山区小镇从“打工经济”到“绿色产业”的十年转身。“紫阳和全国其他山区县一样，都经历了从打工经济、资源掠夺式经济向绿色生态经济的转变。”潘庚说。

过去的焕古，青壮年外出打工，茶园荒着，日子紧巴，矛盾不少。如今茶叶成了主导产业。据焕古镇统计，2015年全镇茶企35家、茶园1.5万亩；到2026年，茶企增至102家、茶园3万余亩。十余年间，茶企数量增至近三倍，种植面积翻了一倍多。

得益于当地从三个方面持续用力：茶农主抓技术培训，茶企主攻工艺提升与产品研发，政府聚焦区域公共品牌推广。三方各安其位，形成分工明确的推进机制。

袁光发，是焕古镇众多茶农中的代表。他经历过挑着手工茶去县城售卖的年代，也见证了 “家门口就有茶厂，茶企直接到茶园收购鲜叶” 的便利。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社会层面。曾经邻里之间“多多少少有些矛盾”，如今“大家都在忙茶、挣钱，顾不上闹别扭了，关系特别融洽”。在焕古，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基层治理智慧，与茶产业发展形成了奇妙共振。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让产业发展成为社会治理的“润滑剂”。这是焕古朴素而有效的经验，也是百年前会馆 “以和为贵”精神在基层最扎实的落点。

人才，是紫阳破解山区县发展困局的关键一招。30岁的陈仔良，是紫阳县焕古庄园富硒茶业科技有限公司的厂长。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业，命运的转折来自县里组织的年轻人才外派培训。他被选送到江西婺源参加茶叶专业培训，回厂后从一线工人成长为厂长。据介绍，像他这样的学员，紫阳已累计举办五期培训，培训200余人，如今大多成为茶产业中坚力量。陈仔良的工资年收入超过10万元，家里还有茶园，年收入30多万元，已在安康买了房。“我文化不高，所以现在特别重视孩子的教育。”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

紫阳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李光梓说：“紫阳和全国其他山区县一样，面临着缺人才的问题。”针对青年群体，当地出台了联动办班举措，与职业院校合作，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实现高质量就业。“因茶致富”的路径为年轻群体提供了稳定出口，既破解人才流失难题，又从源头夯实基层治理根基，切实把民生福祉、社会稳定、长远发展落到实处。

但人才短板仍是长期挑战。陈仔良是成功案例，但更多年轻人仍选择外出。如何让人才留在深山，如何让茶产业从“种得好”走向“卖得好、品牌响”，如何应对春茶倒春寒、干旱、市场周期波动等自然和市场双重风险，紫阳仍在探索。技术培训、品种改良、品牌推广和茶旅融合，正在帮助分散风险，但尚未根本解决。当地一方面出台返乡创业扶持政策，给予场地、贷款贴息支持；另一方面联合科研院所开展抗逆茶树品种选育，建立茶叶气象预警机制，降低自然灾害带来的损失。

一老一小：茶歌里最暖的音符

产业再兴旺，数据再亮眼，最终都要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发展为了谁？

在紫阳，答案写在“一老一小”的民生答卷上。

城关镇会仙桥社区县未保中心，130平方米的“儿童快乐家园”里，六七个孩子围坐长桌捏彩泥，欢笑声不断。这是紫阳首个“儿童快乐家园”项目落地后的日常。

全国妇联、中国儿童基金会捐赠的千余册绘本、百余类益智文体器材，把这里填得满满当当。手工、心理辅导、阅读、兴趣班排得不留空档。妇联执委刘霞说：“长期有二十多个孩子，暑假各镇送来的最多到六十多个。”

据紫阳县妇联统计，全县招募656名爱心妈妈，结对关爱2061名三类儿童，实现全覆盖。县镇村三级“爱心妈妈”队伍培训骨干400余人，把关爱从“送东西”变成“送陪伴”。县妇联还联合毛坝镇打造“芳华驿站”，11名女性驻站，为困境儿童提供柔性维权和关爱。

紫阳县妇联主席赵安红说：“我们的工作，说到底就是让外出务工的人放心，让留在家里的人暖心。我们做的每件小事，在孩子那里都是大事。”

红椿镇七里沟社区安置点，87岁五保户徐增义坐在活动室长凳上看社火排练。他腿脚不好，但每次“银发社火表演团”活动来得比谁都早。搬到安置点前，他独居山上，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参与唱戏，成了文娱常客。“这儿热闹，有人说话，看病不出村。”他掰着指头笑，“比山上好。”

紫阳青壮年外出多，留守老人儿童最需要被看见。当地把“一老一小”作为民生重点，整合114个共驻共建单位、1396名在职党员，常态化入户慰问、学业帮扶、心理疏导。养老方面，对独居、孤寡、五保等特殊群体定期上门，完善社区食堂、便民工坊，日间照料中心规范运营，县级医疗与养老融合。城区集镇以居家养老为主，农村以互助、抱团养老为主，社会化养老为补充。

从全省全市看，安康市把民生保障作为底线任务，陕西省持续推进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紫阳在于把民生服务嵌入产业脉络，让产业留人、服务暖人、治理聚人形成闭环。青壮年在家门口挣到钱，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问题从源头缓解；社区有了儿童快乐家园、银发社火表演团、芳华驿站，基层治理就有了实在抓手。

文化铸魂，产业强筋，生态固本，民生暖心。这十六个字，是紫阳对“两山论”最朴素的回答。紫阳的实践说明，山区的出路，不在向外索取，而在向内深耕；不在牺牲生态，而在善待山水；不在等待输血，而在激活自身的造血能力。

茶歌紫阳，看见秦巴的美。这美，美在山水，更美在人与山的和解、人与人的和气、人与时代的和鸣。

责编：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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