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和安康来约会
□ 孙妙鸿
9月29日,西康高铁开通第二日。秋雨蒙蒙,汉江风轻,安康西站像刚揭开的盖碗茶,热气腾腾。记者专程前往安康西站,接著名画家范华老师。
范华老师一出现,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就先“报到”了。可他一见我们,先不忙着谈画,也不忙着看景,而是笑着摆手:“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坐高铁,最大的感受是‘国家发展太快了’。”
原来,他在西安东站上车时走错了地方,耽误了时间。等发现不对,只能一路小跑。上了车,坐在座位上,心里一直“咚咚咚”地敲鼓,像有人拿毛笔在他胸口点苔点。还没等这口气缓过来,列车报站了:“你已到安康西车站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听得直乐。我打趣说:“范老师,这趟车太快了,快得连心跳都没赶上。”他哈哈大笑:“可不是嘛!人还没从西安东站赶车的紧张缓过来,安康已经到了。西康高铁这是把我直接‘送’进画里来了。”他抬头看看站名,又回头望望列车,认真补了一句:“这高铁像一支大笔,在秦岭巴山之间轻轻一划,西安和安康就接上了。以前是山路十八弯,现在是宣纸一张开。”
出站口果然热闹。迎客的舞蹈跳起来,鼓点、彩绸、笑脸,把出站口闹得火热。一位长发美女一眼看见范华老师,又看见那一头金发,眼睛一亮,悄声说:“一看就是一位大艺术家。”于是上前请求合影留念。范华老师也不推辞,站得端端正正,笑得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合完影,他还摸摸头发,认真地说:“看来这头发没白染,起码有‘识别功能’。”一句话,又把周围人逗笑了。
从安康西站出发,我们陪范华老师往凤凰山深处走。车窗外,秦巴山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把一幅长卷慢慢展开,又怕你看得太快,特意用云雾、炊烟、稻香做了停顿。范华老师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可他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比嘴还忙。

进了农户家,他更像一个孩子。上看下看,左跳右蹦,看那都是景。屋檐下靠着的芝麻是景,院坝栽种的葫芦是景,连鸡从脚边大摇大摆走过去,他都觉得那步子有节奏。看到农户旁一块石头,他忽然兴奋起来,蹲下身,左摸摸,右看看,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人活百年,这么漂亮的石头,是千年、万年才长出来的,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说:“秦巴大山都是景,处处都能入画。”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这里“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话听着绕,其实有味。山在眼里是山,进了画里,就不再只是山;可到最后,山还是那座山,只是看山的人,心里多了一层对天地的敬畏,对岁月的体恤。
正说着,几位安康女子从院边走过。范华老师又有了发现,笑着说:“你看,汉江的女子多有灵气,皮肤细腻白润。”我们笑他:“范老师,您这是看景,还是看人?”他也不避讳,反而认真起来:“山水养人,人也是山水的一部分。汉江的水软,风润,日照又温和,人自然有灵气。画安康,不能只画山,还得画这方水土养出来的人。”

范华老师的笑声很有魔性,是那种爽朗的、开怀大笑的笑,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能把一屋子沉闷都笑散。他说,这些都是艺术的滋养。他认为,画家不仅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还要有一颗影响人的心态。你开朗了,你就带动身边的人高兴;人高兴了,什么毛病也没有了,这就是“笑一笑十年少”。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他画里的留白,越品越有味道。
其实,这已不是范华老师第一次来安康。此前,他先后在瀛湖、紫阳、岚皋等地采风写生,对安康的山水情有独钟。他说:早在多年前,他便被这里“秦巴明珠”的独特韵味所吸引。这里的山,不似北国的雄浑苍凉,也不像南方的秀媚婉约,而是透着一种刚柔并济的骨相。而这里的山水是有呼吸的,清晨的雾霭是它的吐纳,傍晚的霞光是它的妆容。多年来,他每一次提笔,都是安康山水的影子。在他看来,安康的山水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流动的诗篇,每一处湾汊、每一座峰峦,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这种深厚的情感纽带,让他愿意一次次深入田间地头,用画笔记录下乡土中国的变迁与美好,也将这份对自然与人文的敬畏,深深融入他的艺术创作之中。
谈起长安画派石鲁、赵望云等艺术家深入安康市汉滨区洪山镇(原石转乡)朝天河写生,以《采桑图》享誉海内外,范华老师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说,画家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发现生活,才能画出鲜活的生活。
“你看,朝天河的沟沟壑壑,石鲁、赵望云那一代人走过,画过,桑叶上的光,农人的手,山间的雾,都进了画里。那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一脚泥、一身汗换来的。”他说,长安画派之所以能在画坛立得住,靠的不是花架子,而是把身子低到土地里,把心贴近老百姓。画家若只坐在画室里翻画册,画出来的山再高,也少一口活气;只有走到田间地头,听见锄头碰石头的声响,看见炊烟怎样从屋顶升起,笔下的生活才会活。

“快的是路,慢的是心。”范华老师说,西康高铁把西安和安康拉近了,可画画这件事,仍然要一步一步走,一笔一笔磨。高铁可以让你早晨在西安吃泡馍,中午在安康吃蒸面,但面对秦巴山水,你还是要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老老实实地画。因为山不会催你,水不会催你,石头更不会催你。它们只是在那里,等你把心静下来。

夜晚,范华老师来到汉江边。汉江缓缓流淌,像一条铺在城边的青绸。安澜楼下,彩蝶灯光缓缓划过,水波一荡,光影便碎成满江星子。范华老师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吟出两句诗:“彩蝶共舞安澜楼,一江清水润金秋。”

我们问他,这次安康行,该怎么命名?他笑着说:“金秋,金秋,我给这次安康行定为‘秋和安康来约会’吧!”

好一个“秋和安康来约会”。秋天来了,画家来了,汉江也把最好的一面端出来了。这场约会,没有客套,没有虚辞,只有山水的呼吸、石头的沉默、女子的灵气、农家的炊烟,还有范华老师那开怀的笑。

临别时,范华老师又笑了。那笑声被汉江风一吹,飘得很远。我们忽然觉得,安康的秋天,确实适合约会——和山约会,和水约会,和一块万年长成的石头约会,也和一位像孩子一样看景、像朋友一样大笑的画家约会。
西康高铁开通第二日,范华老师乘高铁来安康。他一路小跑上车,心跳还没恢复,安康已经到了。可对安康来说,这场“秋和安康来约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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