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忠旭

我大学学的是地理专业，在商洛念的，学了四年，知道什么是“区位”。一座城的区位，不仅是它的处境，更是它的命。

安康北靠秦岭山脉，南依大巴山脉，汉江横贯其中。在卫星地图上，山是绿的，水是蓝的，甚是好看。可你翻一翻交通图就明白了，往外走的路，总共就那几条，都盘山绕水。不管是坐火车还是走高速到西安，都得三个多小时。所以这些年我出门不多，不是不想去，是走一趟太折腾。

我第一次坐高铁，是八年前的事了。从石家庄回西安，三百多公里的时速，车一跑起来，窗外的电线杆都是模糊的。我靠在椅背上，心想安康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速度？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梦，像汉江水上的晨雾，看着近，抓不着。

后来我回到安康，进了公交公司。办公室的工作说起来挺复杂，排班、调线、看数据，这些不全是我的活儿，但我样样留心。办公桌侧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安康市城市公交线网图，红红绿绿蓝蓝的二十多条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同事们说我一个坐办公室的，比一线驾驶员还熟这些线路。他们不知道，我看这张图，看的不是线条，是早班车里赶着上学的学生、拎着菜篮进城卖菜的老人，是末班车里着急回家的上班族。每一条线，都串联着这座城里最普通的日子。

西康高铁要修的消息，我很早就开始关注了。

那两年，我常站在单位楼前的走廊上，看高铁桥的进展。开始是桥墩，一个一个从地里冒出来；后来铺桥面，一块一块往前接；再后来合龙了，一座崭新的桥梁就那么悬在半空。我也常骑车去安康西站周围转，看站房、站前广场一天天建成，看到“安康西站”四个大红字终于挂上去的那天，心里满是期待。

真正忙起来，是在西康高铁开通前的一个多月。我们要做配套建设，新开几条高铁快线，优化一部分公交线路，统统往安康西站引。这事儿说起来简单，画几条线、排几个班次的事。真干起来才知道，一环扣一环。工作方案改了多少遍我都记不清了。线路定下来后，挑车、挑人，驾驶员培训一轮接一轮。

试运行那阵子，每趟车的发车时间卡得死死的，差一分钟都不行，这是乘客对我们的信任，不能辜负。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只想用最周全的公交服务，接住这条来之不易的高铁线，接住这座城市奔赴远方的希望。

有一次实地踩点，我和同事在康泰园小区附近走访。几个老人凑过来搭话，说以前去西安看孙子，坐公交到安康火车站，再转火车，到了西安得大半天。听说高铁快通了，就盼着有趟公交能到安康西站。一个大妈说：“你们能不能给安排一趟？我腿脚不好，转车太费劲了。”我说记下了，尽量安排。她点点头，笑着补了一句：“太感谢你们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翻出全国铁路规划图。以前看它，高铁网到了安康这儿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半截没了。现在再看，西康高铁那条线已经嵌进去了，落在“八纵八横”的骨架里，稳稳当当的。往北是西安，往南连着重庆。安康不再是那个“口袋底”了，它变成了交通要道。

秦岭还在那儿，山还是那些山，可山不再是墙了。

我学地理，学过山川河流，学过地势走向，学过一座城因路而兴的道理。以前觉得这些都是课本上的话。现在才明白，修路架桥这事，说到底就是把远方拉近，把人和人连上。西康高铁是这根线，公交线网也是这根线。一快一慢，一纵一横，让这座憋了太久的山城，终于可以好好地喘一口气。

当初回安康，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该回来了。现在想想，或许是这座城在等我，等我和那些修路的人、架桥的人、开公交的人一起，把远方接进来。

秦岭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汉江的水往东边流去。山门开了，吾乡就在秦岭的南坡，亮着灯，等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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