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的回响
穿越时空的回响
(报告文学)
吴昌勇 张昊 潘润生
秋日清晨,一群苍鹭振翅高飞,在秦岭青黛色的山脊上画出一道悠长的弧线。霞光沿着山峦缓缓流淌,将安康西站新落成的站房镀上一层琥珀色。
薛勤学背着相机站在站台上,目光望向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群山静默,汉水长流,一条崭新的钢铁巨龙即将穿山而来。
从八岁的少年,到年过花甲,薛勤学用半生光阴见证了一条出山铁路从无到有、从慢到快的历程。内燃机车、绿皮火车、西康高铁……秦巴腹地的山水未改,而人们丈量距离的尺度,已被改写。
这是一个等待的故事,也是时代的变迁,更是一个秦巴汉子与一条铁路之间,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命运诉说。
圆梦
9月5日,安康西站在秋日的霞光中苏醒。这一天是周六,薛勤学比往常起得要早一点,他应邀试乘西康高铁前往西安,身份是特邀摄影师。
前夜,他激动了一晚,几乎没合眼。为了这一天,他等待了近乎半个世纪。
一大早,薛勤学就早早地来到安康西站,相机挂在胸前,拧开镜头盖,右手食指放在快门上,等待着列车启动的那一刻。他无比渴望能为这一瞬间留下宝贵的资料,也无比期待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到窗外的绿水青山。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现。
10点50分,列车启动。薛勤学内心漾动着一份莫名的自豪感。一趟从家门口出发的“复兴号”高铁,正疾速穿过秦巴腹地。平日沉稳的薛勤学,在这一刻双眼湿润了,但是手中的相机却握得更紧了。
说笑声,欢呼声,列车满载着乘客无以言喻的兴奋,一路奔驰。倏然,耳边传来熟悉的紫阳民歌,薛勤学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的那份激动……
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
薛勤学正在用自己熟练的摄影手法,随时准备定格首次乘坐西康高铁的光影故事。
“心砰砰地跳,汗水湿透了衣裳。”薛勤学告诉记者,工作强度并不大,但就是无法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薛勤学试图拍摄坐在靠窗的两个小孩向外张望的表情,但是直到列车到达西安,他都没有完成这次拍摄。“列车太快,不停地进出隧道,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光线。”薛勤学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大约30分钟,眼前豁然一亮,列车出现在关中平原。又过了不到10分钟,列车抵达西安东站。
列车进站缓缓刹车停稳,薛勤学走下车厢,直到站在站台的那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短短的40分钟左右,他已经从秦巴山间的安康,来到了省城西安。
初见
1972年,阳平关至安康铁路全线通车。
8岁的薛勤学穿着白衬衣、蓝裤子,和原安师附小的同学们排成两列,每人手里攥着一束纸花,粉红的、鹅黄的、浅蓝的……
薛勤学的手心全是汗。纸做的花茎被攥得发软,弯了。母亲出门前给他扎的皮带,他偷偷松了两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老师说“热烈庆祝阳安铁路通车”,同学们在老师的指挥下齐声高呼“热烈庆祝阳安铁路通车”,大家都很兴奋,可他心里除了激动还有紧张。
薛勤学听说火车有十几间房子那么长,会喷火,会发出震天响的吼声。他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火车的模样:一条喷火的铁龙,从黑黢黢的山洞里钻出来,张着大嘴,把站台上所有的人都吞进去。他攥紧了绢花,手心更湿了。
汽笛声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秦岭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脚下的站台开始微微震动。
火车出现了。
没有喷火。车头是黑色的,像一头刚出洞的巨兽。顶部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烟。车头越来越近,蒸汽喷出的“嘶嘶”声盖过了人声。薛勤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铁锈、煤烟、机油。那味道钻进鼻腔,又腥又暖。
同学们开始欢呼,手里的绢花举过头顶摇。薛勤学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那庞然大物从面前碾过去,车轮和他的个头差不多高,巨大的连杆上下摆动,钢制的关节发出“哐嗤、哐嗤”的闷响,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碾过铁轨。
薛勤学踮起脚尖,想看清楚驾驶室里的人长什么样。可蒸汽太浓了,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列车快要驶过的时候,窗口的白雾忽然被一只手套抹开一块,一双黑亮的眼睛,从那一小块清澈的玻璃后面,朝站台上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薛勤学脑子里亮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按照语文老师的安排,薛勤学趴在桌上写着“庆祝阳安铁路通车”主题作文。铅笔削了又削,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安康终于有火车了,司机叔叔的眼睛很亮。”
薛勤学当时不知道的是,这条铁路在安康人心里意味着什么。当时的站台上很多人看到火车都热泪盈眶。
“还记得有一位老人,看见火车时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火车。我爹一辈子没出过山,死了也没见着,我替他看一看。”薛勤学回忆道。
多年以后,薛勤学在赵家山隧道深处拍建设者施工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位老人。薛勤学说,如果老人还在,他想告诉他:“您替您爹看见了火车,我现在替您拍到了高铁。”
长夜
1984年,薛勤学二十岁出头,在当时的安康县经委工作,被派驻安康酒厂筹建处锻炼。因公第一次乘火车出差去绵阳市,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薛勤学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帆布包走进安康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地上横七竖八放着铺盖卷和蛇皮袋,空气里是旱烟味、汗味。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等了两个多小时,腿麻了火车才到。
车厢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往外涌,外面的人往里挤。薛勤学被夹在中间,双脚几乎离地,被人潮裹着、推着、挤着,两脚悬空地“漂”进了车厢。等他终于落稳了脚,才发现车厢里根本没有空座位,车厢连接处、过道都站满了人。车上人很多,他脱掉了军大衣,放在货架上,挤出一块空地,席地而坐。
火车动了。窗外的山影缓缓移动,像一幅被撕开的墨色画卷,一帧一帧地挪。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的灯忽明忽灭。每进一次隧道,耳朵都有些失聪,眼睛发酸。
薛勤学回忆说:“当时,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筐,筐里探出两只鸡的脑袋。”
“到了后,鸡还能活着不?”薛勤学问。
妇女低头看着鸡筐说:“死了也能卖。要便宜些。”
车到半夜,车厢里的灯很暗,照得人脸色像涂了一层蜡。大多数旅客开始打盹,薛勤学靠着椅背闭眼,可怎么也睡不着,腿酸,脚麻,脖子僵得转不动,身后有人打鼾,他索性睁开眼,看窗外。
秦岭的黑影在夜色中连绵不绝,一座接一座,层层叠叠,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火车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那堵墙的肚子里慢吞吞地爬。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达绵阳站。薛勤学下了车,脚踩在水泥站台上,觉得地还在晃。当时的裤腿,膝盖以下全是黑的,厚厚一层灰,拍一拍,扬起一阵灰尘。
因为工作需要,到绵阳,到西安,火车成了薛勤学的“第二个家”,也让他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同路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安康七号路是当地有名的服装市场,摊贩们从西安康复路进货,大包小包背回七号路卖。每次乘车,薛勤学都能碰见这样的老乡——他们买不到坐票,就靠着车门或过道,枕着蛇皮袋打盹。
有一次乘车从西安返回安康,车过汉中已是深夜,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薛勤学没睡,靠在过道边上,看一个老摊贩整理货包。他把包里的男式夹克、女式碎花衬衫一件一件掏出来,抖平,叠整齐,套上透明塑料袋,再塞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摆弄什么值钱的宝贝。
“那些衣服其实都是批发来的便宜货,一件挣不了几毛钱。”薛勤学回忆说。
“小伙,你说以后会不会一个白天就能到西安?起码能睡个安稳觉嘛。”老摊贩忽然开口对薛勤学说。
薛勤学看着老摊贩满是皱纹的脸,想说“会吧”,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薛勤学后来跟很多人讲过这段故事。每次讲到老摊贩那句“起码能睡个安稳觉嘛”,他都要停顿一下。他说他当时没回答,是因为他不确定。他不知道“一个白天到西安”这种事,到底可不可能。
憧憬
2001年,西康铁路通车。消息传来时,薛勤学正趴在桌上写材料。同事冲进来喊:“老薛!安康到西安提速了!”
薛勤学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他想起老摊贩的那句话,想起火车上晃了19个小时的日日夜夜……
通车那天,薛勤学去了站台。人比1972年那次还多,黑压压一片。鞭炮从站台这头铺到那头,红纸屑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红雪。
后来,因为在质检系统工作,经常要到西安送检,薛勤学就经常跑这条线路。“车厢里干净、明亮,座位套着蓝色的绒布,车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外的山清清楚楚地倒映在玻璃上。”薛勤学回忆说。
薛勤学在心里算账,以前19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可以跑三趟还多。他想起老摊贩,他不知道那个老人还在不在跑货。如果他在,他是不是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西康铁路通车后,薛勤学的双城生活正式开始了,但时间依然不够从容。有一次紧急公务,薛勤学必须在同一天往返两城。清晨6点出门,办完事冲回车站赶上最后一班车,到家已是夜里10点。妻子端出热了三次的饭菜,他扒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妻子还没收拾完碗筷,转头一看,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妻子后来说,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没叫醒他。她说他睡觉的样子像个小孩子,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跑了多少路。
“那时常想,如果有一条更快更稳的路就好了。不是为了自己少受颠簸,是为了那些在外打拼的游子,归家的时候,能少一些奔波,多一些安稳。”薛勤学说。
定格
薛勤学喜爱摄影,尤爱生态摄影。拍朱鹮和各种珍稀鸟类拍了十几年,从胶片机拍到数码机,从安康拍到汉中,家里存了数十万张照片。
2022年8月,薛勤学与摄影朋友扛着相机在汉滨区茨沟镇采风,在闲聊的过程中,朋友说到安康正在修建高铁,作为摄影人有必要记录下这些珍贵的瞬间。
薛勤学陷入了沉思。远处就是秦岭,山那边,确实在修一条路。一条他从8岁就开始等,等了50多年的路。“从1972年阳安铁路通车,到1984年第一次乘坐火车出差,再到2001年西康铁路通车,我这半辈子,始终和铁路纠缠在一起。”薛勤学说。
薛勤学迅速联系了建设单位,说明意图。“我想用镜头记录西康高铁的建设历程,讲好中国故事。”对方沉默了几秒,说:“老爷子,您来。我们给您安排安全员陪同。”
2022年9月,第一次进赵家山隧道,薛勤学才真正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建高铁”。
隧道要穿过秦岭中山峡谷区,最大埋深350米。洞壁上的岩石一层层裸露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举着风枪在岩壁上钻孔,粉尘弥漫,能见度不到五米。风枪的轰鸣声灌进耳朵,震得胸腔跟着一起发麻。薛勤学站在安全线后面,看着那些在粉尘中晃动的人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火车上那位老摊贩。老摊贩说“起码能睡个安稳觉”,他不知道,为了让更多人“睡个安稳觉”,这些人在大山肚子里流了多少汗。
薛勤学举起相机,光线太暗,粉尘太密,他调了又调,按了快门。那天他拍了300多张,回放照片一片模糊,没有一张可用,第一次拍摄失败了。
“当时场面很壮观,画面很珍贵,为了照片的画质,舍不得把感光度提高,因为拍摄速度慢导致画面都是糊的。”薛勤学说。
此后薛勤学多次进赵家山隧道拍摄。每二次,他购置了补光灯,两名安全员左右搀扶,他在幽暗中一寸一寸地挪步,一边注意伸出的钢筋等障碍物,一边找角度。第三次、第四次,一边拍、一边悟,薛勤学终于拍到了一张满意的照片——一个工人侧身对着镜头,风枪在他手里剧烈震动,石屑从钻头处飞溅出来……
没过多久,受朋友相邀,薛勤学前往咸阳拍摄猫头鹰,在拍摄地点看到了一座高架桥,一列“复兴号”从桥上飞驰而过,银白色的车头划破空气,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弧光。他灵机一动:如果把高铁和几天前隧道工人作业的画面叠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呢?
薛勤学随即端起相机,经过漫长等待,终于拍摄到了“复兴号”过桥的画面。当天晚上,薛勤学坐在电脑前,翻出隧道里拍的那张工人照片,又翻出“复兴号”飞驰的照片,多重曝光,叠加。画面忽然“活”了——前景是工人在幽暗的隧道深处工作剪影,汗水从工人下巴上滴落。远处的高架桥上,一列“复兴号”正风驰电掣地飞奔。薛勤学给这张照片起名叫《高铁创造者》。
2024年10月,这幅作品入选丽水国际摄影节。参展证书寄到安康那天,薛勤学把作品摆在客厅电视机旁边。他说:“这是咱安康的好日子,也是咱安康的新开始。”
第一天“安”,第二天“康、西、站”……2026年初,薛勤学得知安康西站吊装站名。他时刻关注,只要一有消息,就赶往车站工地,从天亮等到天黑。他拍了几百张照片,最后选出一张有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命名为《今朝有名天下知》。
拍摄四年,在薛勤学的电脑里,已被精心挑选的高铁建设照片有250GB。“我有想法在2027年以后出一本画册,画册要分几个章节,其中有高铁站建在冯台村,有秦巴筑路、天堑变通途……”
几天后,薛勤学再次乘上西康高铁的列车,这次他心情平静,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感受……
多年以前,火车上那位老摊贩,站台上那位卖茶叶蛋的大婶,车厢里那位抱着鸡筐的妇女,还有那些看见火车眼含热泪的人群……薛勤学给随行的人讲述着这些故事。
秦岭的山影在窗外飞驰而过,像一道墨线,从薛勤学眼前铺展,又在身后延伸。他本能地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群山,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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