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再难行
柯贤会
小时候,我以为秦岭很高,西安很远。高到抬头看山,山顶总被云雾遮住;远到坐火车,咣当咣当穿过隧道,一趟就是一天。
1991年,我到西安上学。第一次坐火车,心里又兴奋又发慌,车窗外的山一重接着一重推到我面前。
火车从安康出发,经汉中、宝鸡、咸阳,历经十七个小时到达西安。车厢里人多,行李也多,泡面味、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座位底下塞满了蛇皮袋。
我倚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腿酸,心也酸,却不敢说累,因为每到一站,我都觉得离家乡远了一点,离梦想近了一点。
父亲说,以前从安康到西安,哪有火车?都是肩挑背扛,翻秦岭,过险坡,脚底板磨出血泡,肩膀压出厚茧,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那时候,西安到安康也通了班车。从西安老南门汽车站出发,经宁陕、石泉、汉阴回安康,走秦岭山路。车在悬崖峭壁边慢慢挪,一边是山,一边是谷,窗外风一吹,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山那么高,路那么窄,人那么小,我望着山外更深的山,忽然明白:路难走的时候,远方就不只是远方,还是一道考题。
毕业之后,我回到安康参加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不好不坏,算是比较安稳,我也很少到西安。可2006年,妻子下岗了,日子像突然拐了一个弯。家里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照看,生活不等人。妻子没有怨天尤人,她在安康城区开了一间小小的女式服装店,店面不大,却撑起了一个家的希望。
为了进货,她常常去西安。那时西康铁路已经开通了,她晚上坐火车,清晨到西安,钻进批发市场,看款式、比价格、算成本,中午简单吃一口饭,下午又往回赶。火车在夜色里出发,她在晨光里抵达,又在午后返程,傍晚回家,陪着我们把日子一点点过下去。
妻子开服装店的十三年里,她在这条铁路线上来来去去,已记不清坐了多少趟火车,买了多少张车票。我见过她坐车回家时眼里的疲惫,也见过她清点货款时嘴角的微笑,还见过她为进货错过饭点,更见过她给孩子交学费时毫不犹豫的模样。那列火车,载的不只是衣服和包裹,更载着一个女人的坚韧,一个家庭的体面,一个普通百姓靠双手改变生活的信念。
如今,西康高铁即将通车,西安到安康的时间将缩短到一小时以内。从十七个小时,到即将实现的一小时以内,数字在变,铁轨在延伸,秦岭在后退,安康与西安的距离,被时代一点点拉近。我知道,拉近的不只是路程,还有山里人与外面世界的距离。
一条路,连着过去,也通向未来。高铁带来的,不只是便利,它会让安康的好山好水离更多人更近,让康养旅游迎来新的机遇,让富硒产业走出深山、走向更广阔的市场。那些藏在汉江边的茶香,长在山坡上的富硒物产,挂在天边的晚霞,会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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