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是诗和远方
朱骏
我至今依然记得高中时第一次去西安的路。
那时候,坐的是硬座大巴,经316国道绕道宁陕,再沿着盘山公路翻越秦岭。汽车行驶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车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车轮下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一路颠簸。夜间行车让人心惊胆战,遇上雨天,更是整颗心都悬到嗓子眼。那时候觉得,秦岭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山这边是安康,山那边是诗和远方,越过去,要耗费整整一天一夜。
1999年,我去杨凌求学。下午两点多,在安康火车站登上一天仅有一班的绿皮火车,晚上到阳平关后还要调换方向,再经甘肃到宝鸡,哐当哐当一整晚,十七八个小时后,凌晨六七点才到杨凌站。车厢里的泡面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遇到节假日更是人挤人,有时候连车门都挤不上去,只能从车窗翻进去。
记得办完入学手续的第二天下午,我送父亲去火车站回安康。车站人潮涌动,他攥着那张无座票,笑着对我说:“回去吧,别送了。”转身就往车厢里挤。看着父亲被人流裹挟着往车厢里挪,我站在站台上,望着那列绿皮火车缓缓开动,想着他要站十几个小时,熬上一整夜才能回到安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在杨凌上学时,节假日回家是一件“大事”,要提前盘算日子、攒够体力,还要做好熬上一整夜的心理准备。
2001年冬天,西康铁路刚刚通车,恰好赶上放寒假。我手里攥着那张软纸车票,虽然车厢里依然是人挤人,但想着六个多小时就能从西安回到安康,心里既激动又紧张。下车时还有点恍惚:从前要熬一个通宵的路,怎么半天就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回家的路,变短了。
2009年,西康高速通车,那时我已经工作五年了。去西安出差、会友,不到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穿越一个个隧道,大巴车在宽阔的高速路上平稳飞驰,当年翻山越岭的颠簸记忆,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如今,西康高铁即将通车,把这段路程压缩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间刻度里,不到一个小时,安康直达西安。这缩短的,又何止是空间上的距离。
它缩短的,是回家的心理距离。从前回家要提前规划、要请假、要挤车、要熬通宵,回家是一场“跋涉”。往后,周末往返西安,一张高铁票,说走就走。
它缩短的,是发展的时间距离。安康的富硒茶、生态农产品,从前要经过一番颠簸才能走出大山。往后,清晨刚采摘的茶叶,中午就能泡进西安人的茶杯里;周末的游客,早上还在西安,一个小时后就能吃上安康的蒸面,中午可以游玩香溪洞、瀛湖,品安康的特色农家菜。
它缩短的,是梦想的出发距离。对安康的年轻人来说,外面的世界不再隔着重重山峦。去西安听一场演唱会、看一个展览、面试一份工作,当天就能来回。信息、资源、机遇顺着铁轨涌进这座山城,安康人的视野更广了,选择更多了。
从盘山公路上颠簸的大巴,到穿山越岭的绿皮火车,再到风驰电掣的高铁列车,几十年间,安康人出行的路越走越快。
秦岭还是那座秦岭,但从此,山不再是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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