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故事
□ 刘松
下班回家,女儿喜欢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要是不耐烦,她就会使出“激将法”:“妈妈坏,你不是老跟我说,你小的时候,外婆经常给你讲故事嘛。你凭什么不给我讲?快讲,我就要听。”
女儿说得没错。小时候,妈妈常给我讲故事,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夏夜,风从纱窗钻进来,她坐在客厅的藤椅里,不紧不慢地讲起她的一位玩伴,那位阿姨叫袁梅,只有初中学历,却酷爱书法与写作,起初为亲友邻居义写对联,慢慢地,诉讼状、建房申请这类居民文书也写得得心应手。但凡邻里开口,她从不推辞,也不收一分钱。闲暇时,她将日常见闻写下来,在报刊上发表。
妈妈多次讲起她,语气都带着激动。这个故事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感受到一个人无论出身多么平凡,只要手中有笔,就能活出精彩。慢慢地,我开始对读书、写稿有了一种神往。
我常常思绪飘飞,想象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袁梅那样的人。那时我识字还不多,有一回梦见自己的作文登上了报纸,激动得从床上坐起来,后半夜再没睡着。后来,我在文字综合岗位上工作,写的多是公文,却从未真正放下过笔。这些年也陆续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稿子,回头看,正是妈妈讲的这个故事,让我对写作产生了兴趣。
记忆中,妈妈从不用责骂和棍棒来教育我,更多的时候,她不声不响地做给我看,她让我明白,人生不仅有诗和远方,更有坚守当下的规矩。
记得七八岁那年暑假,我去姑姑家玩,临走时,悄悄将她家一只玩具手表揣进兜里带回了家。妈妈知道后,没有当场责备我,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活,拉起我的手,把那只表送了回去。
那天烈日炙烤,到姑姑家时,我俩的头发和衣服都汗湿了。姑姑见状,责怪妈妈道:“你这有点小题大做,这么小的东西,也不值钱,孩子喜欢就送她。”妈妈却平静地说:“不是东西大小的事,是想让她长记性,不是自己的,哪怕一根针、一根线,也不能拿。”
这件事之后,再看到喜欢的东西,即使是一袋零食、一支笔,心里刚冒出一丝妄念,就想起烈日下被妈妈拉着还玩具的画面,坏念头便消失了。参加工作后,“不贪非分之物,不取公家之利”逐渐内化为我的行为准绳。
妈妈在对待我拿别人玩具的“小事”时毫不含糊,而对自己照顾伯父这样的“大事”却从未计较。
我伯父是个聋哑人,单身,一直和我们同住。爷爷奶奶去世后,亲友们劝妈妈把他送去养老院。她起初有些动摇,可真正要送走的那天,她改了主意,说:“不送了,这么多年都一起过来了,他一个人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又不会说话,连衣服都不会洗,要受罪的。”就这样,伯父一直留住在我们家。晚年他重病卧床,爸爸、哥哥和我都在外上班,照顾伯父的担子几乎全落在妈妈肩上。端饭、煎药、擦洗,她一件件做着,直到伯父安详离世。
妈妈从没对我说过一句“你要善良”,但她善待身边的人,尤其是弱者。她照料伯父的那些年,我看在眼里,逐渐对困难群众多了一份理解。我参加工作后,每每遇到前来办事的群众,都会热情地招呼他们到办公室坐坐,与他们聊聊天,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哪怕是为他们倒杯热水,复印一份材料,写一份申请书,解说一下办事流程,或是打电话到某部门咨询下政策法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而为。
是夜,我坐在沙发上给女儿讲故事时,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听妈妈讲故事的夜晚。我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那些关于读书与善意的故事,缓缓地讲给我的女儿听。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风,不过是一个人把自己从上一辈那里听过的道理和守住的原则,像讲故事一样,一代又一代传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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