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
黄小柳
我是在火车的轰鸣声里长大的。家门口那条铁路,像一道墨线,从山那边来,往山那边去。
小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火车。一节节车厢从眼前滑过,车窗里影影绰绰的脸孔,让我总忍不住幻想: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火车叮咣叮咣地跑着,把我的心也带向了远方。
今早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弹出一条新闻,西康高铁进入按图试运行阶段了,开通后从安康到西安,不到一个小时。
我盯着屏幕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坐着一趟慢车从这条线上走了一整天。再往后,四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如今试运行的动车已经把时间压进了一小时以内。像一级一级台阶,越走越近了。
我对火车最初的记忆,是1986年,我三岁。父亲去西安出差,回来时带回一条裙子。淡粉色的底子上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裙摆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
多年后,母亲告诉我,那年月去西安,要先坐火车到宝鸡再转车,路上走走停停,得颠簸一整天。父亲坐的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连转身都费劲,可他把那条裙子叠得方方正正,裹在行李最中间,一路小心护着,回到家时裙子依旧平整,像是刚从商店柜台上拿下来。
我穿着它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云,邻居家的小伙伴都围过来看,眼睛里全是羡慕。可那样的好时光太短了,那年我三岁半,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那条裙子被母亲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樟木箱底,我不舍得穿,也不舍得扔,每年夏天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一直留到上了中学,实在穿不下了,才仔细包好藏进柜子最深处。
那时候,西安对我来说就是父亲的爱,那么远,那么沉。母亲常说,去西安得坐一整天火车。在她嘴里,那座城隔着千山万水,远得像天边。我时常站在铁路边,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上火车,去看看父亲曾走过的路。
2002年,我考上西安的某所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一进门我就喊:“妈,西康线修好了,四个多小时就能到西安!”母亲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真的?这么快?”我使劲点头。
真正坐上火车去西安的那天,车厢里和想象中一样热闹,过道里挤满了人,火车进了秦岭就开始钻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外面忽明忽暗,亮的时候是莽莽苍苍的山,暗的时候是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我趴在窗边,忽然想起父亲。
大学四年,来来回回坐了无数次火车。绿皮车慢慢换成了空调车,车窗能关严实了,夏天有冷风,冬天不冻手,坐起来舒服了不少。
毕业后我留在安康工作,去西安多半是出差,记得2006年刚上班那会儿,坐火车四个多小时,还能靠着窗户打个盹儿。2020年秋天,再去西安开会,那天早上进了候车厅,远远看见站台上停着一列新车,通体涂着醒目的绿色,车身上“复兴号”三个字很醒目。我检票进站,车厢里宽敞亮堂,座椅干干净净。窗户外面,山还是那些山,可两个多小时就到了西安。
前几天回老家看母亲,晚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摸出手机,笨拙地划拉了两下递过来:“你看抖音上说的,咱这到西安要通更快的火车了,个把小时就到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正是西康高铁试运行的消息,我笑着说,是快了快了。
母亲把手机收回去,又低头划了两下,嘴里念叨着:“个把小时……那比去趟城里还快哩。”我说那可不。
她想了想,忽然说:“你爸那年去西安,可是走了一整天呢。”说完又低头扒饭,像是随口一提。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接上话。
从父亲当年的一整天,到如今试运行的一小时以内,三十多年,火车越跑越快,已然是完全不同的时代了。
我忽然明白,家门口那条铁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一根线,一头系着故乡,一头系着远方;它的每一次延伸、每一次提速,都是在替我追赶那些错过的时光。等它正式开通那天,我要买两张票,带母亲坐一次。
家门口的火车还在跑着,而我,依然是那个盼望着坐上火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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