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炟军

巴山北麓，汉水之南，紫阳县城西南三十里，枕山而筑一镇，名曰高桥。镇东，东河自莽莽山林奔涌而下；镇西，西河自幽深峡谷蜿蜒而来。两河将古镇分割成两片月牙形聚落。清乾隆五十六年，为破解两岸百姓渡河出行的难题，当地乡绅捐资，乡邻出力相助，在两河之上建起两座全木构廊桥。

西河廊桥通体木造，廊顶覆烧制青灰泥瓦。三根巨木主梁为骨架，二十根立柱作支撑，承托硬山式灰瓦廊亭。两端设拱式门楼，廊檐四角飞翘，檐角雕饰瑞兽纹样。廊顶与桥面之间木柱排布齐整，横梁之上墨迹犹存，题字为后世重修时所记：“大清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仲夏月谷旦立”。

相较临街的西桥，东桥跨度、宽度皆稍窄，形制却更为精巧。行人入桥之门为方形，门顶叠筑两层墙垛，垛尖镶嵌青花瓷片，雕有昂首龙头，晨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廊内木柱尚存彩绘残痕，红、黄、绿三色隐约可辨，花瓶、云纹、椿树、溪流、小舟等图案错落绘于梁柱之间。

当地世代流传着一段动人的民间往事：廊桥未建之时，古镇被河道分隔，两岸相隔不过百步，却被河水阻隔，往来十分不便。每到汛期洪水肆虐，百姓涉水渡河，常常遭遇凶险。

乾隆五十五年盛夏，西河上游骤降暴雨。镇上林家女子正在河畔洗衣，忽见河面涌起一堵浊黄水墙，浪涛翻涌如狂奔烈马。她慌忙回身捡拾岸边衣物，迟了半步，洪流已然卷住裙裾。转瞬之间，人便被卷入激流。

危急之际，龙潭坝一位高姓青年赶集返程途经此处。远远望见河心遇险的林女，他来不及多想，纵身扎入洪水之中。几番沉浮搏斗，他牢牢抓住林女，拼尽全力向岸边靠近。岸上乡亲连忙接应。等到二人被合力救上岸，青年后背早已被河底乱石划得血肉模糊。

林家上下万分感激，追问恩人名姓，他只简单道出自己是龙潭坝高家子弟，便拎起湿透的衣衫默默离去。林父快步追出二里地，在一棵老树下拦住他，恳切说道：“后生，小女知书达理、品性温良，懂得知恩图报。你若尚未婚配，我愿将她许配于你。”高姓青年面露愧色，拱手推辞：“老伯，我虽未曾婚配，但家中世代务农，仅有薄田数亩，家境贫寒，实在不敢高攀。”

林父紧紧握住他布满血痕的手，语气郑重：“世人不怕家境贫寒，怕的是品行不端。你舍命救人，是大善大德。我诚心将女儿许配于你，请你切莫推却。”青年思虑良久，红着脸应下这门婚事。秋收之后，两家互换庚帖，约定乾隆五十七年春天，高家修缮好老宅便前来迎娶。

亲历洪水的凶险，两岸百姓愈发意识到架桥的迫切。镇上乡贤常常聚在一起商议建桥事宜，大家决定齐心筹资出力。乡邻有的捐献木料，有的投工出力，瓦匠、石匠、木匠各展所长。高姓青年主动担任监工，亲身经历过河水的暴虐，他比谁都盼望一座安稳的桥，护佑两岸百姓平安往来。

乾隆五十六年秋，东桥率先落成；次年春日，西河廊桥修筑完工。高家迎娶新娘的花轿行至桥头，造桥工匠笑着拦住迎亲队伍。年长的工匠拄着竹尺说：“新桥落成，新娘出阁，双喜临门，还请新娘为新桥赐名。”轿帘缓缓掀开，林氏明眸清亮，东河浪涛似击筑，西河流水如抚琴，水声交织如同迎亲之乐。她随口吟道：“新娘过新桥，千固万年牢。高郎娶林女，冠名为高桥。”

桥由此得名高桥。高郎见义勇为、林女知恩图报的故事，在高桥代代口耳相传。静心细听，耳畔仿佛传来青年跃入洪水的声响，花轿过桥时轿夫草鞋踏过新木细碎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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