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权

友人自乡下回城，捎来一大袋新鲜蔬菜：西红柿、绿椒、紫茄，绿皮苦瓜、青皮冬瓜……角落里，还放了一个鼓囊囊的小袋子，打开一看，是一些核桃。

妻说，知道你爱吃核桃，这是专门给你装的呢。

我自幼在秦岭大山里长大，虽经历时光变迁，但味觉记忆里还留存着儿时的喜好。在那个连方便面都没有的物资匮乏年代，饥饿总是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所幸的是，秦岭大山让我们的生活诸多不便的同时，也慷慨地给予了很多无私的馈赠：山上的核桃板栗、河里的鱼虾、地里的粮食蔬菜，都是我们的美味。而这些馈赠，很多都是和节令紧密相关的。

比如“霜降柿子，白露核桃”。柿子，一定要等到霜降后才能用竹竿夹下来，否则会涩味不尽；核桃，须等到白露，核桃仁才饱满。白露时节，核桃外皮由青变黄，有些外皮还会裂开，自己掉落下来，此时收获正当其时。

但我们这些馋嘴的小孩子哪里能等到白露呢？更何况核桃结在高高的枝头上，一仰头就能看到。手遮日头看上去，细细密密的枝叶间，这儿两个，那儿三个，圆溜溜的，像一双双勾魂的大眼睛。微风吹来，藏在叶子底下的也一起探出头来，那么多、那么密，心里就越发痒痒难耐，就日日惦记上了。不等地里的苞谷穗子浑圆起来，我们三五个小伙伴就聚在核桃树下，开始谋划一场属于我们自己的饕餮盛宴，盛宴的主角当然是核桃、嫩苞谷了。

还记得那个蝉声空鸣的下午，我们几个小伙伴把牛赶上山坡后，就迫不及待地分头行动：有去地里掰苞谷穗子的，有去树林里捡干柴的，有去路边树上打核桃的……等到我们兴高采烈地围坐在柴火旁烤苞谷、砸核桃时，火堆旁便洒满了我们开心的笑声。

当太阳落在了山头、天色暗下来之后，我们燃起的柴火也渐渐熄灭。夜风微凉，蝉声渐淡、虫声渐稠，而我们则看着彼此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他指着你的嘴巴说怕是抹了锅灰，你拉过我的手说这是给老鸦看过病了吧，彼此嘴唇、牙齿上都沾满了烧苞谷的黑灰，手指上全染上了核桃皮焦黄的汁液。于是赶紧到溪水边捧一捧水来漱口，又把手指放在水里的石头上急切地磨来磨去。

还记得老家门前竹园边，原先有一棵水桶粗的核桃树，每年夏秋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一到白露，母亲就带了我们，拿着竹竿去打核桃，丰年时能打满满两背篓。彼时在树上上蹿下跳，胳膊上、额头上没少被树叶上的“洋辣子”蜇过，往往上树打一次核桃，下来后少不了肿痛几天。这“洋辣子”似乎是守护核桃的怪物，它让我明白自然界一切都不是免费的，得到就要付出代价，也让我对自然充满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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