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秋
袁朝庆
故乡的秋天是从白露开始的,处暑过后,盛夏谢幕,但炫目的阳光和刺耳的喧闹所带来的热浪,仍充斥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白露时节,早春辞别的朔风在夜里潜回乡村,它们将烦热吹散,月亮的清辉从天空泻下来,显得异常寂静和澄澈,夜露如初夏的知了,纷纷离开大地的怀抱爬上草尖,仰望着天空的冷月,在夜幕下散发着珍珠般的银光。
仲秋是开悟的时光,那些秋风吹过的地方从此有了对空性的认知,山坡上的玉米、稻田里的稻子,都浪裹着金黄色的外衣,在风中一浪低过一浪,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沟沟岔岔的野草,将生命凝结成草籽,由青转黄的枝叶捧着草籽,等待下一个春天。夏季的高音歌者蝉,不再坚持内心的执念,纷纷噤声陷入沉思,河滩芦苇顶上的芦花一夜之间由青转白,如秋霜一般将喧闹的河面映作寒潭,南归的大雁从天空掠过,随意丢下几声寒鸣,将农家土屋门框顶的燕子惊醒,它们将燕巢里外打扫干净,关上大门向南飞去,它们要追求自己的诗和远方。
长期被城市所圈养,我们对季节的变换早已麻木,节气在城市仅作为虚词存在,并没有实际意义。城市的脸色不会随季节而改变,疲惫和焦虑像面具焊死在城市的脸颊上,即使白露把秋色带入城市的篱笆,秋风的柔软也很难突破城市的坚硬,它们被高楼上的空调和玻璃幕墙所割裂,变得支离破碎,夜露无法爬上高楼的顶端仰望秋月,因此,城市的仲秋少了白露的滋润,显得枯瘦单薄而乏味。
故乡的白露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它将一年内所有的诗意画在秋天古旧的宣纸上,它像一坛尘封的老酒,醉人的气息从我的记忆和梦乡中升起,淹没了《诗经》和唐诗中所有对秋的想象。
白露时节,经历过漫长的苦夏,太阳不愿意再打扰乡村的秋梦,比过去起床迟了不少,鸡叫三遍后才慢慢翻过山的脊梁。父亲哐啷一声打开堂屋的大门,土屋顿时亮堂了许多,父亲取下墙上带钩绳的扁担,挑起水桶向老井走去,紧接着院子里其他人家的大门也哐啷哐啷打开了,扁担钩与水桶叮叮当当的声音叫醒了秋天的这个早晨,母亲窸窸窣窣从屋檐下取过龙条竹扎的大扫把,开始打扫院落,随着扫帚将落叶和农作物秸秆扫向院坝边,唰唰唰的声音夹带着湿润而凉爽的风透过窗棂,将我从睡梦中叫醒。
此时,父亲已将两桶井水倒进水缸,我用葫芦瓢舀出来洗一把脸,背上书包一溜烟奔向了两三里外的小学,乡间小路边,狗尾巴草已结满沉甸甸的穗子,它的头比夏季更低,已无法在晨风中摇曳,丝茅草顶上的白絮已开始脱离花柄,在风中飞向远方,狼尾巴草深紫色的花束密密麻麻地沿着路边蔓延,远看像紫色的烟雾。
这些朝夕相处的野草身上沾满了露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晶莹剔透,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它们会攀上我的裤腿和老布鞋的鞋面,随我走向未知的远方。
一年中的白露,是露珠的高光时刻。夜晚,当乡村沉入秋梦,它们就顺着月光往上攀爬,它们爬上草尖、爬上稻禾的发髻、爬上农家院落边丝瓜藤、南瓜藤和苦瓜藤的卷须,当懒洋洋的秋阳升到半空,这些露珠蒸发变成白雾升向天空,此时,乡村的土屋到处都升起袅袅的炊烟,这些炊烟与空中的白雾拥抱,化作几朵淡淡的白云,飘浮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使得整个季节空旷而淡远。
白露时节,乡村显得热闹而宁静。当暖暖的秋阳把玉米的胡须晒黑,父亲和大哥二哥将山坡上的玉米掰下来,正一挑一挑倒在母亲扫干净的院坝,母亲端了一个矮板凳坐在一大堆玉米棒子跟前,把玉米壳子从玉米棒子上撕下来,她左手边已堆了一小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右手边撕下来的玉米壳子已堆成小山,我放下书包,找来草绳子将玉米壳子打捆,架在猪圈的屋梁上作为牛过冬的饲料。
那时的节气还比较守规矩,白露过后,绵绵的秋雨不期而至,秋雨如甘露琼浆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大地,庄稼地的身子如同贴了秋膘丰腴起来,满山的红薯和花生尽情地膨胀,将庄稼地拱得衣扣剥落,不时在绿如地毯的藤蔓下露出肚皮,草坡和树林中旧年的枯草和落叶在秋雨中融入泥土,使得菌丝迅速延伸,野蘑菇纷纷探出头来。
秋雨间短暂的晴天,是故乡最热闹的时光,父亲将雨天踩得坑坑洼洼的院坝平整晒干,收拾镰刀、围席和拌桶,开始了稻谷的收割,蜻蜓最喜停在稻田里,随着镰刀的嚓嚓声和嘭嘭嘭的打谷声,稻田顿时矮了一大截,蜻蜓盘旋了几圈没有着落,只好停在刚扎好的稻草人头上。
稻谷收割过后,乡村会依次将黄豆、芝麻收割打晒入仓,将花生挖回晒干装入麻袋,将红薯挖出来放进红薯窖。那时,我还在上小学,每天上完学都会融入父母的秋收劳动。
白露往往在每年的九月初,那时学校刚刚开学,凉爽的秋风、新课本的墨香和刚换上的长衣长裤,将我们夏季狂野的心拉回了教室。
《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抒发了作者内心的追求和结果的不确定性。其实白露时的乡村是大地母亲的无私奉献,此时,无论是山里的野果、还是农家院落边的石榴、葡萄、橘子、枣子,抑或地里的庄稼,它们都不需要你给予它们什么,它们知道生命的意义不是得到,而是向你奉献它们的全部,因此,白露过后的秋季是丰满而完整的,是参透生命的圆融和顿悟。
转眼间,我已离开家乡的土地四十多年,那些稻田玉米地的景象、挖红薯挖花生时的快乐,以及乡间野果的味道,随着父母的离去和老屋的倒塌,洇入了模糊的记忆,只是每当白露时节的夜晚,我踏着公园里清冷的月光,看着草尖上晶莹的露珠,听着草丛间蟋蟀和草虫唧唧唧的叫声,仍然会想起儿时的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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