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越岭
□ 胡珂
近日,西康高铁通车的脚步越来越近,一组组试运行消息刷屏网络。每每刷到相关消息,心底沉淀数年的铁路情愫便翻涌而上。
我与铁路的缘分,始于小学课文《燕子飞回来了》。文中穿山而行、无需冒烟的电力机车,让年幼的我心生无限好奇。望着课本里列车驶出隧道的插画,一颗钟情铁路、憧憬远方的种子,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年少归家的时光,最难忘的便是冷水镇火车站。每一次返乡的班车都会在此停靠等候乘客,数火车成了我乐此不疲的趣事。一趟趟客车、一列列货车呼啸而过,我逐个数着、望着,满心欢喜。待班车驶离车站,途经火车桥下时,我总会久久回望隐入大山的隧道,心底满是懵懂的遐想:漆黑的山洞那头,是怎样的风景?飞驰的火车,又将奔赴何方、去往何处?
这份藏在心底的铁路执念,悄然指引了我的青春航向。求学岁月填写志愿时,我义无反顾填报了铁路院校,只为奔赴年少时扎根心底的热爱。
初次远赴关中求学,恰逢暑期客运高峰,火车票一票难求。为不耽误入学,父亲决定带我乘坐大巴车翻越秦岭。出发当日,316国道冷水镇附近突发山体滑坡,道路彻底阻断。无奈之下,我和父亲先乘坐班车抵达渡口,转乘轮船沿汉江而上,到旬阳市兰滩乡登岸后,再换乘卧铺大巴继续前行。
蜿蜒盘旋的秦岭山路,颠簸起伏的漫长车程,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在记忆里。由于第一次出远门经验不足,我们没有带够干粮。途中遭遇山间大堵车,暑期的秦岭白日燥热,入夜后却寒意刺骨,我只能蜷缩在狭小的卧铺里瑟瑟发抖,饥肠辘辘。一路辗转抵达西安汽车站下车时,双脚发软、身体发飘,仿佛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亲身历经翻越秦岭的万般艰辛,尝尽大山阻隔的出行之难,我对西康铁路贯通的期盼,变得愈发浓烈。
2001年,西康铁路正式通车。当晚在教室里看到新闻联播,西安开往安康的火车头佩戴着鲜艳的大红花,整装始发,画面温暖又振奋。我和同班安康的同学激动欢呼,我们期盼多年的秦岭通途终于打通了。
恰逢寒假,归心似箭的安康学子齐聚西安站,争相搭乘我们人生中首趟西康列车返乡。站台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学子们迫切登车,武警小哥全力疏导、维持秩序。即便拼尽全力,多数人依旧没能挤上列车。情急之下,我和几位同乡相互搀扶、彼此借力,从列车车窗翻入车厢,得以顺利返乡。而那些没能登车的同学,只能辗转绕行宝鸡、经阳平关迂回前行,耗时二十余小时才能回到家乡。这条来之不易的铁路,终结了家乡闭塞落后的交通格局,也成为我们走出大山、求学立业的重要通道。
毕业后,我投身铁路建设事业,扎根湖北宜昌的深山腹地,参与修筑宜万铁路。从当年驻足路边、遥望火车的懵懂少年,变为深耕一线、修筑通途的建设者,身份的蜕变,让我真正读懂了铁路工程的艰辛,读懂了每一条穿山越岭铁轨背后的汗水与坚守,也更深刻体会到家乡交通蜕变的来之不易。
这份深入骨髓的铁路深情,早已融入我的烟火日常,浸透生活点滴。后来置业安家,我执意选择在铁轨之畔。旁人总嫌列车穿行的轰鸣嘈杂吵闹,于我而言,朝夕相伴的车轮声,却是岁月里最安稳、最治愈的生活底色。
如今静坐窗前,时常有列车穿梭而过。我也会让我的孩子,在窗前数火车、看动车,让他了解铁路的发展变化。从慢悠悠的绿皮普速,到风驰电掣的动车;从群山阻隔、出行艰难,到大道通达、千里咫尺。半生光阴,我的人生轨迹始终与一条条铁轨紧密相连。而今,西康高铁即将正式通车。它正朝我的岁月驶来,即将在我的记忆深处,再添一道呼啸而过的亮丽轨迹。我满怀期许,静待它呼啸而来,载着安康,也载着我半生的铁路情缘,奔赴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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