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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种

2026-08-23 18:16:43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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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成

我与张老大同年进的剧团。他是兄弟俩进团,我也是兄弟俩进团,当年他被称为张老大,我被称为陈老大。

最初几年,我们同在练功场上摸爬滚打。他柔韧性比较差,翻不了跟头。记得演《逼上梁山》,他上去跑龙套,结果把帽子跑掉了。有一次,他用子弹壳做了个吊炮,结果吊炮在手上炸响,把他手掌心的皮炸飞一块。后来,他们兄弟俩去学打击乐,张老大先是打钹,转而又学司鼓。

在传统戏剧中,司鼓称为“九龙口”,类似于交响乐的指挥。他练习打鼓,开始没有鼓可打,便敲砖头。他坐在凳子上,一块青砖平放在膝盖上,他老师在砖中间用粉笔画个酒杯大的圆圈,鼓签子就往那圆圈中敲,一直把砖头中间敲穿,再换一块砖。砖敲过了,他老师又在他膝盖上绑一只解放鞋底子,让他敲鞋底子。

那时候,张老大就住剧团前院过道上的集体宿舍。我经常是一走进前院的门,就听到头顶上哒哒哒的声音,恍若是在放清脆的小鞭炮。

冬天,过道像抽风机的进风口,楼板缝隙大,冷风似刀,从缝隙中杀进来,真有刺骨之感。张老大在宿舍里,指头上缠着白胶布,专注地敲打着鞋底子,鼻孔上时常挂着清鼻涕而浑然不知。

他基本功练得差不多后,就能打一些小戏了。待他技艺渐进时,剧团却解体了,英雄没了用武之地。

他在团里留守了几年,后来并入文化馆,鼓签子虽然没完全丢,但已不是专业性质。于是,他又学财务知识,负责单位的财务工作。财务说复杂也不算复杂,但对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来说,也不简单,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没上过多少学的,难度就更大。因此,他肯定付出了不少努力,才掌握这项新工作。

我后来从事的职业,与各单位财务都有些联系,看到他送来的报表,细致严谨,规范认真,说明他财务工作做得不错。

平时,他单位搞文化活动,社会上的戏剧班社演出,有打击乐的需要,都是他坐桶子。我们的同学老恒创作的本土弦子腔戏《吴祥义》,汉调二黄《莲花台》《半云榜》等,“九龙口”的位置都非他莫属。他的技艺自然是日渐炉火纯青,老恒封他为“鼓种”,意为他是本地当今操鼓行业独一无二之人。虽是戏言,但说明圈子里的人都是认可他的。

张老大的家,当时住在城东郊,离县城不远。星期天休息时,他们就会回家,也经常带我们这伙同学去他家玩。女同学不清楚,男同学大约个个都去过。他爸是大队干部,他妈一手好茶饭,都是远近闻名的能人。凡是有同学上门,他们都好吃好喝尽数往出搬,都当贵客一般款待。

他们屋后不远,是一个两河口,河里的鱼多。他几个小弟弟每到他们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就在河里放上鱼篓子,第二天就会有半篓子小河鱼,那是专门招待我们的上好东西。当然还有管饱的大米饭和可口的下饭菜,运气好时,还能吃上一顿肉。因此,我们都十分渴望能跟着他们回家。

那是一条机耕土路,出城往东。我去过很多次,有几次记忆颇深。一次是他们将老灶改为新式的吸火灶不久。那是我第一次见吸火灶,灶身灶台用石灰搪得明亮,灶头砌着小台,上面摆放油盐罐。一个砖砌方形烟囱,从灶头一直通上屋顶。灶膛用钢筋隔为两层,火在上面燃烧,灶灰落到下面,烟雾顺烟囱吸到屋外。他们专门添柴烧起来,让我们观看实际效果。我们觉得这个灶比老式灶好得多,干净又卫生,还省柴。

另一次是有一年过年,团里上午把年一过,就基本不再管我们。张老大见我们兄弟俩,还有另外一个同学,在县城无亲可投,就热情邀我们去他们家。我们欣然接受。他们家的团年饭无比丰盛,相比现在的团年饭也毫不逊色。团年饭吃罢,他们的父母给我们每人发了五角压岁钱。要知道那时候给人送礼凑份子,额度也只是五角钱,他的父母这是把我们当他们的孩子一样看待。当晚,我们住在他家。第二天早上,吃了一大碗汤圆,中午又是一顿饺子。那一个年,到如今我都感念在怀。

还有一次是他们在河对面盖了一幢两层楼房,我们去帮着搬家。那一次男同学都去了。当晚十一点,记不清是他们的父母还是弟兄,在前面抬着一大盆火,后面跟着我们这些帮忙的。张老大挨个叮嘱,说走在路上,谁也不能说话。大家都闭紧嘴巴,只出力不出声。半路上不晓得谁一脚踏空,差点滚到河堤外,正准备出声,前后就有人嘘声提醒,硬忍着进了新屋,才把憋了半里路的“哎呀!差点一头翻到河里!”这句话吐出来。

张老大就是在那幢新房子里结的婚。他们结婚后,又回到剧团土楼的二楼住着,我们做了好几年邻居,都在楼道上用蜂窝煤炉子做饭。张老大得他老娘的亲传,炒一手好菜,操厨之事也几乎是他一手包揽。他的菜一下锅,满院飘香。有时他炒好菜,一手举着锅铲,一手端着盘子,站在门口喊:“过来喝两杯呀!”我应声而去,与他畅怀对饮。他告诉我,炒素菜要用猪油,炒肉要用菜油;炖汤不能放酱油,要撇去浮沫,才汤清色亮。我们酒中闲聊,也说好些往事。他说他十来岁喝醉酒,一头栽倒在路边茅草堆里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发现天上在下雪,满身都是一片白。

后来,我们都搬离了那个院子,各自陷入平庸烦琐的工作与养儿育女的日常生活中,日渐少了往来,但年少时建立的那种纯粹的情感,只是被岁月的河流淹没,并没有消失。那些温暖亲切的回忆,总在一些时候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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