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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跑散记

2026-08-16 07:35:16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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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才军

晨光未醒时,我跑上这条河边步道。

乡镇还在梦里,小河已经醒了,薄雾是它的呼吸,水汽飘飘洒洒蔓延开来。水声不响,是那种低低的絮语。跑了这些年,我认得它每个季节的语调:春天是活泼的,水花溅得高;夏天是丰满的,水涨满河床;秋天是瘦削的,水落石出;到了冬天,是雪落在水面的悄无声息。

步道沿着河岸蜿蜒,镶了红黄蓝三道漆线,镇上的人都叫它“彩虹道”。跑得久了,哪里有凸起,哪里有凹陷,闭着眼都知道。春天砖缝冒出新草,嫩得不敢踩;夏天路旁的柳枝垂下来,拂过肩头;秋天叶子飘满路面,踩上去沙沙响;冬天薄霜铺着,路滑,要放慢步子。彩虹道上有岁月的刻度,每一次抬脚落脚,都踩在一个个清晨上。

出了镇子的上街头,转过弯,茶园就到了。一畦畦茶树,墨绿的叶子挂着露珠。采茶人挎着竹篓,手指在枝头跳跃,像在弹一架绿色的琴。春天的新茶最嫩,一芽一叶,掐下来带着清香。我喜欢跑过时深深地呼吸,茶香混着雾气的湿润,从鼻腔一直沁到心底。偶尔有茶歌传来:“年年有个哎三月的三啦,收拾哎打扮啰上茶山啦,人人都说哎茶山的好哇……”

过了茶园是藕田。夏天荷叶从水里冒出来,先是卷着的小尖角,慢慢展开成圆盘,最后铺天盖地,把水面都遮没了。六月荷花开,粉的、白的,在绿叶间摇曳生姿。我放慢脚步,看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看荷花亭亭玉立。藕田的水总带着泥腥味,不好闻,可跟荷香混在一起,就成了夏天特有的气息。

再往前,苞谷地铺展开来。苞谷秆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我跑过,叶子哗啦啦响,苞谷棒子头顶红红的穗子,能看到嫩黄的粒儿挤得紧紧的,窜出头来,发出甜丝丝的气息。

苞谷地旁边总有几块菜地,四季不闲着。春天的菠菜嫩得滴水,夏天的辣椒挂满枝头,秋天的南瓜懒洋洋地斜躺在藤蔓间,冬天的白菜裹得严严实实。种菜的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我跑过时他总在忙。有一回下雨,我跑过时他在搭瓜架,雨水顺着草帽往下淌,他冲我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油菜花是春天的盛事。三月里,整个沟谷都黄了,是那种放肆的黄、不管不顾的黄。蜜蜂多得吓人,嗡嗡声隔着几十步就能听见。我跑过花海,花粉沾了一身,衣服都染上了香气。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缠在油菜秆上,大人跑过去解,踩倒了几棵油菜。花田主人看见了,心疼不已。

玫瑰园要绕过一座小桥才看得见。园里种的是树桩玫瑰,花朵大,香气浓。玫瑰园的女主人年轻,我跑过时她在修剪枝条,剪刀咔嚓咔嚓响,断枝处渗出汁液,也是香的。

村舍散落在田野间,白墙黛瓦。有一家的围墙上爬满牵牛花,紫的、蓝的,朝开暮谢。另一家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五月开花红艳艳,八月结果裂了嘴。跑过时能听见鸡鸣狗吠,锅碗瓢盆响,偶尔飘出饭菜香。有一回跑过,闻到炖肉的香气,肚子就咕咕叫了。

猫狗是路上的常客。黄狗最凶,见人跑过就追,追到地界才回头;花猫最懒,总在墙根打盹,眯着眼看世界。我认得它们,它们也认得我。有一回下午跑步,一条老黑狗躺在路边晒太阳,我跑过时它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尾巴摇了摇,算是打过招呼。

雨天跑步另有一番滋味。小雨最好,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步道上积了浅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茶园蒙着雨幕,茶叶更绿了;藕田里雨点打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苞谷地里沙沙响,像是叶子和雨在说悄悄话;玫瑰园里的花瓣沾了雨水,低垂着头,像在想心事。雨后常遇见彩虹,横跨在小山上,赤橙黄绿青蓝紫,看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连绵的小山在远处,青黛色的,一层叠一层。雨天,山最好看,云雾缭绕,时隐时现,像在呼吸。我跑了这些年,山没变过,是我在变,从气喘吁吁跑到气定神闲,从在乎配速跑到忘了距离。

跑完,汗水湿透衣衫,回家冲洗。晨光渐亮,乡镇醒了,狗吠声、鸡鸣声、车马声渐次响起。

这条路我跑了多年,跑过四季,跑过晴雨,跑过花开花落。路还是那条路,河还是那条河。起初是为了锻炼,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跟生活对话的方式。

乡镇还在梦里,小河已经醒了。明天,我还会来。


责编:王慧芳

一审:王慧芳

二审:赵漪湉

三审:张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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