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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阴沈氏三杰

2026-08-16 07:34:46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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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

月河的水,从秦岭深处淌下来,声音不大,却把两岸的土润得发黑。我在一个夏天的午后,跟着周星走进汉阴县城的那个巷子。她指着一个院子的侧门说:“就是这里。”那里是沈氏三杰的故居。

那扇门不高,不宽,寻常得让人差点错过。可是,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也许是踩碎了一段沉睡的时间,也许是一个孩子晨读时落在地上带有汉阴腔调的音节。

周星走在前面,回头说:“这门槛,沈士远跨过,沈尹默跨过,沈兼士也跨过。”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亮了一下。我想起这三兄弟,是从同一根系长出来的三棵树。树冠各自撑开一片天空,但地下的根,永远在同一片泥土里。

汉阴的沈氏,其实有两支。一支是从浙江吴兴迁来的耕读世家,始祖沈株山在明天顺五年致仕返乡途中,被这里的青山秀水所吸引,举家定居下来。五百多年来,他们在月河两岸筑堰开渠、修田造地,用一锄一犁把荒坡变成良田,繁衍至二十一代、三万余人。他们的口音里还保留着秦韵的硬朗,“书”读作第四声,像从喉咙深处掘出来的一块石头。

另一支,则是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三兄弟这一支。他们与汉阴耕读沈氏同宗于浙江吴兴,但迁入的路径和时间不同。他们的祖父沈际清随左宗棠入陕为官,父亲沈祖颐曾任汉阴厅抚民通判,祖孙三代在汉阴生活了近四十年。三兄弟虽祖籍浙江吴兴,却都出生于汉阴,青少年时代在此生活了二十余年。

两支沈氏,一支以锄头在大地上写下了“耕”字,一支以笔墨在历史上写下了“读”字。同一条月河,同时滋养了泥土的厚重与书卷的轻盈。

光绪七年,沈士远出生。后来,沈尹默来了。再后来,沈兼士也来了。三个孩子在庭院里追逐,在同一张方桌上临帖,在同一盏油灯下背诵《庄子》。后来他们东渡日本,从章太炎问学。归国后,先后执教于北京大学。

《鲁迅和青年们》一文中写道:“北平文化界之权威,以‘三沈’‘二周’‘二马’为最著名。”

沈士远在北大讲庄子。他讲《逍遥游》时,教室里坐满了人,连窗台上都挤着旁听的学生。因一篇《天下篇》讲了一学期,他被学生戏称为“沈天下”。

沈尹默则是另一种模样。《新青年》编辑室里,他坐在陈独秀对面,有时整整一下午不说话,只安静地改稿子。他写下中国最早的散文诗名篇之一《三弦》:“中午时候,火一样的太阳,没法去遮拦,让他直晒着长街上。静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风来,吹动路旁杨树。谁家破大门里,半院子绿茸茸细草,都浮着闪闪的金光。旁边有一段低低土墙,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

那低低土墙隔开的不是两个院子,是两个世界。他用最含蓄的白话,写出了最苍凉的愁绪。

他的书法更是一绝。陈独秀曾当面说他“字其俗入骨”,那当头一棒让他羞愧难当。此后十多年,他每天习字八小时以上,直到笔下生出风骨,与于右任并称“南沈北于”,被誉为“一代书宗”,却从不自矜。

启功先生回忆起沈尹默的教诲时,写下一首长诗:“八法一瓣香,首向秋明翁。昔日承面命,每至烛跋空。忆初叩函丈,健毫出箧中。指画提按法,谆如课童蒙。”那是深夜叩门请教的画面,沈尹默从箧中取出笔,指着纸面讲解,认真得像在教一个蒙童。烛火燃到尽头,他们还在说,还在写。所谓师承,不过是把一个人不肯弯腰的骨头,悄悄放进另一个人掌心的过程。

沈兼士最小,最安静,也最倔强。

他在北大创办研究所国学门,提倡调查歌谣、调查方言,让学术从书斋走向民间。在故宫博物院主持整理明清档案,他说“应以不失原貌为原则”,一句话奠定了中国档案学的基石。

他的篆书沉郁雅致。十言联“未能与世浮沉陶冶世俗,聊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笔法谨严,古朴隽永。那些篆字不是写出来的,是刻出来的,刻在纸上,也刻在他不肯弯腰的命里。

抗战时期,他说过一句让人至今心头一紧的话:“我饿死也不给日本人干事。”他以清贫之身守住了文人的底线,自家窘迫仍想方设法接济同仁和学生。

启功先生最初认识的,就是沈兼士。在辅仁大学,启功几乎天天可以在教师休息室见到兼士先生,教学有疑难随时请教。后来沈兼士赠给启功一方砚台,是沈尹默临《中秋帖》、沈令昕镌刻的砚。启功为此作跋:“此沈尹默先生于砚背上临中秋帖,公子令昕手镌,笔法刀法俱臻妙境,兼士所贻藏之箧中,殆近十年,今兼翁已归道山,检箧见之,怅然识此。”

故人已去,打开箧子,触手生凉。砚台还在,刀痕还在,那个深夜教他写字的人却不在了。启功用“怅然”二字,把所有的思念都收了进去。

五百年血脉,三支笔。

大哥用一扇门,替烈士的后代挡住了追捕。二哥用一首《三弦》,替沉默的时代发出了声音。三弟用一身风骨,替文人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底线。同一屋檐下走出三位杰出人物,是人类文明史上最罕见的光亮。那光亮来自同一张书桌上摊开的同一本书,来自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那句“不许低头”。

启功先生为沈氏题写了“沈氏三贤汉阴堂”的牌匾。他说:“他们三兄弟,为国家和民族的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贡献。”

走出纪念馆时,周星送我到门口。暮色正沿着月河漫上来,老宅的瓦当上,最后一抹光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墨。我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她在旁边没说话,静静陪着。

门槛上那层被磨亮的包浆里,收着五百年来的脚步声。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河,从月河出发,流进二十世纪的未名湖,再流进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而那支以锄头耕读的沈氏,和这支以笔墨立身的沈氏,同一条月河,同一片天空,一个在大地上种下了粮食,一个在历史上种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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