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往远方不再需要翻山越岭
卜昊天
小时候,去一趟西安,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记得有一次,我和父亲坐着一辆桑塔纳轿车从安康出发前往西安,一路上,汽车沿着盘山公路不断爬升,又在山谷间迂回下降,体感温度随着海拔高度不断变化,仿佛在一天之内跨过四季。早晨出发,抵达西安时已近黄昏。
对年幼的我来说,那是一段漫长而又无聊的旅程。山一重接着一重,弯道之后还是弯道,仿佛目的地永远藏在下一座山后。旅途中,我曾幻想过科幻电影里的“虫洞”:如果世界上真有一条可以折叠空间的通道,人是不是就能从安康一步跨到西安?
后来又体验了绿皮火车,四个小时的车程相比汽车翻山越岭,是一次体验上的巨大跨越。再后来,西康铁路不断提速,时间逐渐缩短到两个小时左右。如今,西康高铁即将通车,两座城市有望被纳入一小时左右的生活半径。回头看,这并不只是数字从“四”变成“二”,再变成“一”,真正改变的,是人对距离的感受。
从前去西安,大多是为了处理某件不得不处理的事情。看病、求学、购物、中转……让人很难真正放松下来,因为心里始终在计算返程的所需的时间、体力。西安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一座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城市,我们只是短暂抵达,匆匆经过,终究要重新踏上返乡之路。交通带来的阻隔,有时并不表现为“去不了”,而是“不能轻松地去”。
后来我到西安上大学,回家依然是一件需要提前考虑的事情。要计算课业安排,要查看车次,要衡量一次往返是否值得。地理距离没有把家乡变得遥不可及,却让“回家”始终带有成本。再后来,想去更远的地方旅行,这种感受更加明显。每次出发,都要为通勤预留更大的时间余量,从安康到西安,再转向更远的城市,有时真正抵达目的地时,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路途。旅行还没有开始,体力就已消耗殆尽。
正是在这些经历中,我逐渐明白,交通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把人从一个地点运送到另一个地点。它决定了我们能够多频繁地与亲人见面,能够多从容地去求学、旅行,还影响着一个人是否愿意把远方纳入自己的生活范围。一座城市真正融入更大的区域,不只是地图上多了一条线,而是让人们开始觉得:那里可以随时抵达,那里也与我的生活有关。
在安康,有人外出务工,有人返乡创业,有人把山里的农产品运往外地,也有人希望更多游客能够走进秦巴深处。对于他们而言,交通不仅意味着一次便捷的出行,一次从容的返乡,也代表着农产品能否走得更远,美景能否被更多人看见。
西康高铁开通后,深层次上缩短的是信息、机会和生活方式之间的距离。未来,人们或许可以在西安办完事后,从容地去看展、旅游、访友,也可以在汉江边吃过早饭,再返回西安工作生活。到那时,西安不再只是“办事必须去一趟”的地方,而是成为安康人生活的一部分。
等到西康高铁通车的那一天,我想坐上首批穿越秦岭的列车,看群山在窗外迅速退去,看曾经漫长的路途被压缩成一段从容的旅程。那时,我或许会感慨童年坐在桑塔纳后排时关于“虫洞”的畅想。原来,所谓的“虫洞”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一代又一代建设者用双手凿穿群山、架桥越过河谷,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动中建造出来的。正是他们重新丈量了时间与距离,让远方变得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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