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今夏，秦岭腹地，一道银色流光穿山越岭，呼啸而过。随着综合检测列车从西安东站平稳驶出，穿越秦岭直达安康西站，标志着西康高铁全线拉通试验正式启动。

通车，已是指日可待。这一刻，秦巴山区翘首以盼了整整五年，沿线百姓也心心念念了五年。

西安至安康高速铁路，是国家中长期铁路网规划“八纵八横”通道中包（银）海通道与京昆通道的关键组成部分。线路自西安东站南端引出，跨越浐河，穿越秦岭，经柞水、镇安、旬阳，接入规划中的安康西站，沿途设西安东、牛背梁、柞水西、镇安西、桐木、安康西六座车站。

我的老家就在桐木站所在的小镇上。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消息像秦岭的风一样刮进桐木镇：高铁要从这里经过，站就建在桐木镇三岔河小学的位置，半条街的住户，三十多户人家的根基，统统划进了征迁的红线里。他们当中，有我的亲戚朋友，有我的老师和同学。

我的小学，就是在这里上的。校园不大，绿树成荫，最难忘的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梅花树。它枝干苍劲弯曲，如龙蛇盘绕，铁骨铮铮，每到寒冬，深红的花朵怒放在枝头，校园内外都是暗香浮动。

得知母校校园要拆，我心一沉，拨通了当时小学校长的电话，他是我当年的同学。

我问他：“校园那棵老梅花树，还在吗？”

他回得很快：“还在呢，已经做好了移栽的准备，到时把它移栽到新校园去……”

记得那个春节，乡亲们沉默了许久，那些要搬走的人，经常站在学校门口的小桥上，久久地望着自己的家。那目光里有不舍，但他们懂得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就像桥下的溪水懂得顺势而下一样自然。

年后，他们互相帮衬着租房、搬家，把一砖一瓦垒起的生活暂时安顿在别处。我的舅舅搬到另一个舅舅的家中，那一年的年夜饭桌上，他喝了些酒，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路通了，你们以后回来就快了……”姑姑把她家房子的视频一直存在手机里，经常翻出来看。

我不敢细问他们，甚至不敢和他们谈论有关高铁的话题，怕一问一说间，他们的眼泪就会落下，那些眼泪里，有他们老屋倒下时的回望，有他们搬进临时租住房时的酸楚，也有对一条铁轨从自家地基上穿过的复杂心绪。

他们是开明大度的，在关键的时刻，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让出了一条大道。

时光匆匆而过，隧道在秦岭的胸膛里一寸寸掘进，桥墩在河谷间一座座立起，那些曾经让他们彻夜难眠的告别，渐渐融进了钢筋水泥的轰鸣声里。

那些轰鸣声，仿佛沿着先人踩过的古道一路向前，五年鏖战，终见曙光。

“眼下，最期待的就是西康高铁开通！到那时，我们从西安回平利老家，当天就能打来回，太方便了！”平利退休干部黎胜勇难掩激动。

他回忆道，早年他父亲从平利去西安，是靠着双脚一步步走过去的，途经安康、汉阴、石泉，翻越饶峰关，沿着秦岭汶水河畔的子午道跋涉，等走到西安书院门，已是第五天的夜晚。1987年，他出差去西安，搭乘的是东风卡车。头一晚住在石泉县政府招待所，次日过平河梁、广货街、月河梁、秦岭梁，直到晚上八点半，才抵达西安玉祥门外的安康办事处。

“返回时，我坐火车绕道宝鸡，翻越秦岭，经阳平关、汉中。头天黄昏在西安站上车，第二天傍晚才到安康，第三天才回到平利。”黎胜勇感慨道，“如今，西康铁路通了，西康高速也通了，去西安坐火车或汽车，也就两三个小时。我做梦都没想过，安康到西安还能再添一条高铁！”

黎胜勇这句话，说出了多少安康人的心里话。

通车在即，我也激动。可以想象得到，那些把家园让给铁轨的父老乡亲，在通车之后，会有多么的百感交集，他们让出的那条路，将带着他们的儿女，最终走向自家的门槛。

云横秦岭家何在？铁轨入山处，便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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