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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9 09:58:24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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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平

西康高铁就要通了!先是隧道通了,再是铁轨铺完了,后来是全线正式送了电,前几天又听说,那黄白相间的检测车,铁路人叫它“黄医生”,都开进安康地界了,快得像一道光。

夜里睡不着,总要翻翻手机,一条一条地看那些消息,看检测车飞驰而过的视频,像是在等远行的儿孙归家,明知快了,仍急不可待。去西安的路,几十年来,不知跑了多少回。安康人管出门叫“出山”,一个“出”字,道尽了这四塞之地的逼仄与不易。

每一回出行的风景各有不同,但总有那么一两回在路上的滋味,刻在记忆里,任岁月冲刷也磨不掉。头一回,是小学五年级放寒假。母亲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塞上一布袋核桃,让我陪外婆去探望在咸阳某部服役的二舅。天还黑得像锅底,我们便赶到安运司的院子。那时候的班车,是敞篷卡车改的,车斗里横着几排木板当座位,帆布篷用麻绳绑在铁架子上,风一吹便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拍巴掌。那时候汉江上没有桥,车到七里沟渡口,要等趸船摆渡。冬天的江面上雾气弥漫,那船慢悠悠的,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把一车人晃晃悠悠地从这岸渡到那岸。江水在船底下打着旋儿,浑黄浑黄的,像是搅了一盆泥汤。过了河,才算真正地上了路,西万公路,那是缠在秦岭腰上的一条带子,弯弯绕绕,坑坑洼洼。宁陕、广货街、沣峪口……这些地名不是记在脑子里的,是车轮一里地一里地碾出来的。平河梁、月河梁,一道接一道,车子喘着粗气,像一头年迈的老牛,爬一个坡要哼哧半天。最怕下雨,山上有石头滚下来,拳头大的、脸盆大的,横在路中间,司机便要下来搬。外婆晕车,一路吐得脸色蜡黄,我把她的手拉住,心里又怕又慌。那一趟,天擦黑才磨蹭到宁陕江口镇,非歇一夜不可。镇上的小客栈,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潮乎乎的,人蜷在里面,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像山里困着什么野兽在嚎叫。外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黑暗中叹一口气说:“这路,啥时候才能好走些哩。”我那时小,不懂事,只觉得心里头又疲乏又荒凉。

后来通了火车,一条是襄渝线,一条是阳安线。记得上班后出的头一趟差,是去大连。行程是先经阳安线到西安,再转车到北京,再从北京转车去大连。绿皮火车在阳安线上走着,说是电气化铁路,跑得却不快,先到汉中,再经阳平关、宝鸡,在陇海线上兜一个大圈子。人在车上晃悠十几个钟头,坐硬座,身子都坐僵了。尤其是车行陇海线时,换上了蒸汽机车牵引,车头吐着滚滚白烟,煤灰子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头发上、衣领上、茶杯里,满车厢都是呛人的煤烟味儿。正迷糊着打盹,邻座一个后生指着窗外喊:“看,到甘肃地界了。”窗外是一片黄土的颜色,沟沟壑壑,苍苍茫茫,确实不是陕西的景致了。从安康到西安,我们竟绕到了另外一个省。到了西安,人整个是灰头土脸的,头发一摸,沙沙作响,像从远古跋涉而来。

再后来,西康铁路通了,日子便好过了许多。秦岭隧道,十八公里长,火车一头扎进去,再钻出来时,山就甩在身后了。第一次坐那趟车,我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刷刷地往后掠,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畅快。

再后来,高速公路也通了,一条大道穿山而过,去西安的方式越来越多,越来越便捷。如今跑一趟,三个钟头就到了。这在当年那个蜷在江口镇小客栈里、听风呜咽的小学生看来,简直是神话。即便如此,在我心里头,总还藏着个念想,高铁何时达安康?大巴山的子孙,什么时候也能像关中平原上的人一样,在家门口坐上那呼啸如风的高铁?那才是真正的坦途。

如今,这念想要圆满了。高铁要穿过秦岭了。新线路跑一趟不到一个钟头。当年在江口镇歇夜的那个小学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等光景来。

我常常想象着那崭新的列车,停靠在高新区安康西站。走进车厢,手抚过座椅的靠背,凉凉的、滑滑的,车窗上会映出自己欣喜的脸。坐上去,一杯茶刚沏好,还没喝上几口,窗外的千山万壑便甩在身后,快得像一场幻梦。

我也盼着通车那天去看看。不坐,就站在远处,找一个能望见高架桥的山坡,看那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山谷的沉寂。往后去西安,便是抬脚的事。早上出发,去省城办完事或逛逛街,中午还能赶回来吃口热乎饭。

这些日子,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汉江边上,看江水东流。江还是那条江,山还是那些山,可这山山水水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条新路就要通了,像是给这片土地插上了一双翅膀。

外婆走了几十年了。她若还在,怕是要笑着说:“这路,可算好走了。”


责编: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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