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去尘封“双枪”的记忆
□ 张思成
【引子】岁月无语,唯山水能言;档案静默,却一字千钧。在宏大历史的缝隙里,总会有一些微小的个体记忆,以血肉之躯叙述着时代的故事。本文通过一份尘封的军械库登记册,打捞起一段鲜为人知的剿匪传奇,旨在对一位基层老兵的深情回望,更是对那份历经岁月洗礼、却从未褪色的忠诚与信仰的庄严致敬。
1987年夏,我在镇坪县人武部军械库整理档案资料时,于落满灰尘的卷宗深处,翻出了一本1950年县人武部机关武器配备登记册。泛黄的纸张最尾一栏,墨迹虽已褪色,却依旧遒劲:“谢克礼,男,16岁,安康县人。武器配备:卡宾冲锋枪1支,21式驳壳枪1支。”
看到这个名字,我心头猛地一震。他正是我初中同学贤军的父亲。在那个特殊的时期,从首长到配属部队,每人通常只配发一支长枪或短枪,唯独这位通信员,被破例配发了两支火力凶猛的枪械。带着这份强烈的好奇与敬意,我趁回安康之便,特意前往大竹园煤矿马泥沟采区,找到了时任采区党支部书记的谢叔。
眼前的谢叔五十有四,却不见半分老态。他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乌黑如染;一双深邃眼眸藏在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顾盼间自带三分凌厉;高挺鼻梁如刀削般,衬得瘦削脸颊愈发棱角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果敢的劲儿。
他中等偏高身材,常戴一顶旧草帽,上着白衬衣,下穿蓝布裤子,裤腿总习惯性地卷到膝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踩着他最爱的草鞋。哪怕只是随手将草帽往脑后一推,双手叉腰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那份雷厉风行的气场便已扑面而来。
别看他年岁渐长,真要到了赶急活儿的时候,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连寻常年轻人憋红了脸在后面追赶,也未必能跟上他的节奏。他说话从不绕弯,字字句句干散利落,遇上棘手的事儿,只将卷起的裤腿往下一捋,大手一挥便拍板决断,那份骨子里的勇武之气,无需刻意彰显,便已跃然眉宇。
听我提起那段往事,谢叔的目光瞬间穿透了岁月的尘埃。他深吸了一口烟,回忆起当年领枪时的激动,老人眼里闪着光。他说新兵训练完,安康军分区独立团首长把两支沉甸甸的枪交给他,只说了几句话:“你年少利索,脑子好使,通信员的任务很重,要在枪林弹雨里跑,遇到各种无法想象的困难和情况,给你配备两把枪,就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传送情报的底气。”谢叔清楚,首长的信任是源于他训练刻苦和忠诚、勇敢。
“1950年初,镇坪县刚解放,国民党残余势力就纠集了两千多人,企图在深山老林里负隅顽抗,颠覆我新生政权。为了拔除这颗毒瘤,安康军分区独立团和周边部队奉命出击,对残匪形成三面合围态势,直逼一脚踏三省的鸡心岭地域。那时候,我的任务不是守阵地,而是当‘活电报’。镇坪地处巴山腹地,我常带着密件和地形图,穿梭在大山峻岭之间,将团指挥所的指示及时传达到前沿接敌部队,又将前沿战况和敌情及时报告给团指挥所,同时还保持与友军的沟通,随时传达沿途武装力量配合作战。”说到这,他闪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在绝境里穿梭,时刻要保持高度戒备状态。谢叔既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胸挎卡宾冲锋枪,左手不离扳机位置,随时近距火力压制和痛击迎面之敌;右手死死攥着那支21式驳壳枪,专在弹匣打空的间隙,精准点射那些企图从侧翼包抄的匪徒。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一次,侦察员密报,敌人在鸡石堂新设几个窝点,布防重新做了调整,让我赶在明日黎明前把情报送出去。我借着夜色赶路,刚出地界就撞上了土匪的游动哨,几个鬼影闪来闪去。”
在那千钧一发时刻,退,后路被堵死;进,前方是枪口。说到此处,谢叔喉结发紧然后滑动了一下:“我一不做二不休,端起冲锋枪对着鬼影就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狂扫射,把匪徒死死地压制在掩体里不敢露头。接着又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从不同方向远距离交替开火,并掏出驳壳枪向连射‘呯呯-呯呯-呯呯-呯’,给匪徒造成一个班的火力配置假象。为了壮胆助威掩身,我又向鬼影方向‘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一阵横扫,并借着枪口的火光顺着陡峭的岩边索溜下来......然后一路摸黑狂奔。两支枪一长一短,硬是帮我杀出了重围。等我带着密件赶到团指挥所时,枪管烫得摸不得,枪口也磨得发亮,但我知道,使命完成了。”
“1月19日,剿匪部队胜利会师。除了部分残匪远遁,镇坪境内的反动武装基本被肃清。”讲完这些,谢叔长长舒了口气,眼神突然放亮,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
尤姨静坐谢叔身旁,耳畔是他沧桑的讲述。当年尤姨也是老家积极分子,她看似柔弱的身体,但骨子里坚韧。当过基干民兵,也参加过没明黑夜的大集体劳动,尘土里绽放着巾帼芳华。
贤军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微颤:“其实,我爸这辈子很少跟我提这些。我小时候只知道他脾气倔,干活拼命。我妈也一样,为积极参加集体劳动,把我仅几个月的大哥托给亲戚家照管,结果孩子突发高烧,因救治不及时而夭折。”
说到这里,贤军眼眶红了,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畏与悲凉:“我爸妈把这份痛埋在心底,后来又生下了我们兄妹三个。我爸总说,比起那些牺牲在巴山里的战友,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了。那两支枪,他后来上交了,但他把那份登记册上的名字,当成了自己一辈子的命。”
谢叔听着儿子的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提那些干啥,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可那过去,又怎能轻易抹去?谢叔他幼时父亲早亡,孤儿寡母在风雨中煎熬度日。幼小的他便在岁月的泥淖里摸爬滚打:挑水、捡炭、砍柴、打猪草、放牛、打零工等活儿样样干过,稍大些便跟着田里人下地做农活,不到十二岁,那单薄的身躯竟已能稳稳扶住犁把,学会耕田了。生活的重担早早压上肩头,却也磨砺出他超乎同龄人的机灵,让他年纪轻轻便懂得了人情冷暖。
1949年11月27日安康解放。没几日,还不满十六岁的他便毅然参军入伍,被编入安康军分区独立团。凭借着过人的机警与胆识,苦练杀敌本领。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熟练掌握了各种武器性能的使用,也学会了机动灵活的山地战术,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侦察员。彼时的镇坪还未解放,地处偏远,加之匪患猖獗,是全省解放最迟的地区之一。部队深知他是个好苗子,便将他派往了条件最艰苦、社情最复杂、剿匪任务最繁重的镇坪。从此,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巴山深处,便留下了他穿梭于枪林弹雨中的身影,也由此开启了一段属于他的“双枪”岁月记忆。
离开大竹园煤矿的那天傍晚,夕阳把马泥沟采区的山脊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色。我和贤军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极了当年那支卡宾冲锋枪的轰鸣,又像极了那支21式驳壳枪在夜色中清脆的击发。
贤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顶上那座已经废弃的矿井。余晖中,他的身影和当年那个背着两支枪、在巴山绝壁上狂奔的少年,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与贤军话别,我重返镇坪。当再次进入人武部档案室时,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透过窗棂,将桌上那份泛黄的武器登记册照射得金光灿灿。我如获至宝地用手指轻轻抚过“谢克礼”三个字,粗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大巴山的风霜与硝烟。
静坐闭眼,那个十六岁双枪破阵的少年,与几天前穿着草鞋、步履如风的老人,在我脑海中轰然重叠,呈现出一长串的剪影。从他手中的双枪,到贤军胸前公安警徽——两代人的血液里,滚烫地流淌着同样的“忠诚与守护”。那是化作岁月长河中最深情的忠诚,也是镌刻在时光记忆里最坚韧的守护。我将登记册郑重合上,档案室重归寂静,且清楚知道,这段属于“双枪”的记忆,早已在我的血脉中完成了最庄严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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