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欣雨

摊开地图，方能读懂旬阳独有的气韵。汉江与旬河在此交汇，两道江水蜿蜒回旋，划出一道柔和的S形弧线，将老城一分为二，天然造就一座太极城。本地人古来并不称它太极城，反倒唤作“金线吊葫芦”——城池如鼓胀的葫芦，细颈一脉连通宋家岭，立于南岸远眺，形神恰如其分。

这座城池并非铺展于平地，顺着山势层层堆叠，上城居高，下城临渊。城中少有平直通衢，大多是青石开凿的阶梯，依着等高线蜿蜒缠绕，外人走入街巷，极易迷失方向。经年踩踏的青石板温润光亮，阴雨时节浸润潮气，泛出沉郁青黑；晴日经受日光暴晒，石纹里沉淀着岁月尘土，沉静而温厚。老城街巷天然分成三层：河街紧贴江岸，下城居于中段，后城雄踞高地。临河屋舍尤为别致，前门临街，后门临水，隐隐透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意趣。

民居依山构筑，布局随性自然。连片灰瓦紧密相依，木门木窗古朴素雅，夯土墙壁混杂碎石，历经风雨侵蚀，墙沿悄然斑驳。屋檐简约朴素，不见繁复雕饰，只是从容向外挑出一截。不少人家窗台种着蒜苗、辣椒，廊下悬挂风干腊肉与艳红的干辣椒，微风拂过，轻轻摇曳，生机盎然。

街巷并无闹市的喧嚣，少了商业街区的浮躁。府民街、后城街比邻相连，洞子口如同老城的脉络枢纽，垭子口扼守通往进山的要道。寻常时日，沿街商铺不疾不徐开门营业：裁缝铺里，白发阿婆端坐门前穿针引线；粮油店木门敞开，竹筐盛放本地拐枣与山野干货；务农的乡人挑着竹筐摆摊，刚从坡地采摘的青菜、嫩葱，鲜灵欲滴。

城中心坐落着文庙，千年古柏苍劲挺拔，枝叶舒展，铺下大片浓荫。这里少有专程到访的游客，晴好天气里，街坊老人搬一把竹凳坐在树下，晒着太阳闲话家常。一旁旧时县衙院落静谧安然，木窗棂上的雕花日渐浅淡，没有过度翻新的刻意崭新，只余下时光沉淀的质朴。文庙珍藏一枚北周独孤信煤精石印，二十六面印体面面镌文，足以想见古时仕宦器物的考究。旬阳的古迹从不是圈养起来的观赏景致，它们嵌入百姓日常起居。推窗可见古檐，举步踏上旧石，平凡烟火里，时时萦绕淡淡古意。

巷陌之间，最动人的永远是人间烟火。正午时分，家家户户炊烟从瓦隙缓缓升腾，柴火清香交织蒸面、两掺面的麦香，漫过整条街巷。临街小门内，主妇低头择菜，老者静坐门前搓捻麻绳；猫狗慵懒蜷缩在向阳石阶，安然休憩。江风穿巷而过，携来江水温润的潮气，调和饭菜香气，沁人心脾。往昔水运兴盛之时，渡口舟楫穿梭，码头人声鼎沸，老城商铺鳞次栉比。随着水路繁华褪去，街巷归于清静，褪去游人纷扰，只留下本地人安稳从容的生活。清晨，妇人到河埠浣洗；傍晚，行人踏着石阶缓步归家。汉江流水昼夜不息，静静环抱着老城。

不同于许多古镇刻意打磨的精致，旬阳老城的动人，贵在顺其自然。青山静默，流水从容，屋舍顺着地势修建，居民循着时节度日。平淡日常之中，蕴藏着最踏实的人间滋味。登高远望，连片青瓦错落，一江碧水环抱，满城烟火安稳平和，恰好呼应这片太极山水道法自然的意境。

老城已然饱经岁月，却从未老去。青石板、老宅院、古城门洞静静伫立，岁岁年年，安稳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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