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一个名字终于亮了
记者 孙妙鸿 杨迁伟 赵德莎
那把老砍刀被搁在墙角,刃口上,上次上山时留下的豁口还在。
74岁的焦省德看了它一眼,没有再磨。
7月15日,他空着手走出院坝,朝后山走去。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带上那把老砍刀——往年进山,密林里的荆棘缠成网,不靠它劈不开路。但今天不同了:通往那座孤坟的路已经修整疏通,山坡上也即将立起一块崭新的石碑。
几个小时后,汉滨区中原镇东沟口村山坡密林中,那块刻着“张万青烈士之墓”的石碑正式敬立。自此,一座无碑无名的孤坟,从1935年那个春寒料峭的2月,到2026年这个草木苍翠的盛夏,终于走到了一个节点。
而将这个节点与91年前连接起来的,是两代守墓人的坚守、一位乡村教师数十年笔耕不辍的记录,以及检察机关依职权启动的溯源核查。
焦省德蹲在崭新的墓碑前,泪水浸湿眼角。“我没有见过你……”他嗓音沙哑,“但是,你终于有名分了。”

检察官祭扫烈士墓
一句嘱托,两代坚守
1935年2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转战陕南。战士张万青负伤后被安置在马坪乡(现已并入中原镇)群众家中,后因行踪泄露,惨遭杀害。当地百姓焦南友等人秘密将他安葬在密林之中。
从那天起,焦家便多了一件从不对外言说、却从未中断的事。
焦省德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深山。父亲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堆前停下,蹲下身,拔掉杂草,又捧了几捧新土添上去,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里头躺的是个英雄,是为咱穷人打天下的,他叫张万青。”
焦省德学着父亲的样子蹲下来拔草、捧土。年复一年,那句“他叫张万青”像一颗种子,被父亲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虔诚,种进了焦省德心里。
父亲临终前叮嘱:“一定要继续守好那座坟。”
那一年,他11岁。从那一刻起,上山的路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路。
多年前的夏天,暴雨连下三天。雨刚停,焦省德便扛着砍刀出了门。妻子在身后喊:“太危险了,改天去不行吗?”他头也没回。平日里一个钟头的路程,那天他绕了近4个小时。赶到坟前时满身泥泞,小腿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他顾不上喘气,一把一把清理着坟头的乱枝和淤泥。
回到家,妻子又急又心疼:“又不是祖坟,值得你这样拼命?”
焦省德猛地抬头:“值得,那就是我的祖坟。”
妻子当场落泪,再也没有拦过。此后每到祭扫的日子,她会默默准备好物品装进焦省德的背篓。
“除了焦家,每年清明节前后,都有人穿越丛林去祭扫。”东沟口村党支部书记田元奎说。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躺着一位红军战士,但没有墓碑,没有名分。焦省德知道的也只有父亲传下来的一个名字和那座被密林裹了91年的孤坟。
“可我老了呀……”焦省德不敢往下想,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
一次寻访,众人追寻
2025年7月,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在开展“红二十五军长征路”沿线革命旧址保护专项行动中,途经东沟口村时发现一块刻有“红二十五军战士张万青烈士牺牲处旧址”的石碑,却未标注墓葬的方位。
在村干部的指引下,检察官李青和同事得知了世代守墓人焦省德的故事。
暑气正盛的一天,李青和同事敲开了焦省德家的院门。
“你们找谁?什么事啊?”
“焦老您好,我们是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办案检察官,找您了解红军战士张万青……”
“张万青!”不等李青把话说完,焦省德已抢先问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李青记得,那天焦省德刚做完直肠癌手术不到一个月,腰间纱布尚未拆除,但一听到“张万青”三个字,就格外精神。
“走,我带你们去。”焦省德转身进屋,取出那把老砍刀,走在了最前面。
雨后山路泥泞,短短一公里多路走了近一个小时。焦省德挥刀开路。密林深处,办案人员看到了那座低矮、被荒草包裹的土石堆,紧邻山体排水沟,极易受暴雨冲刷侵蚀。
“当时我们就意识到,这是一处可能未被认定的烈士墓葬。”李青说。
返回后,李青和同事反复检索中华英烈网,始终未查询到张万青的烈士登记信息。这意味着,这位被百姓铭记了91年的红军战士,始终是一缕没有烈士名分的忠魂。
“没有家属申请,如果检察机关不介入,可能就没有人再站出来替张万青申请。”李青说。
自此,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联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依职权启动溯源核查工作。
史料互证,忠魂有依
张万青究竟是谁?如何佐证其牺牲史实符合烈士认定标准?山上密林中那座孤冢的墓主人确实为张万青?这些问题,始终盘旋在李青和同事的心头。
办案人员调阅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中国共产党安康历史》等文献,发现地方党史对张万青的牺牲情节有明确记载。同时走访高龄村民,寻找散落民间口口相传的记忆碎片。官方档案与民间记忆的线索不断靠拢,拼图逐渐清晰。
此时,一个人的出现让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陈孝德,一位退休乡村教师,原中原镇初级中学校长。他在当地开展扫盲工作时,第一次从老人口中听到“张万青”这个名字,此后数十年间持续走访记录。2023年,这沓材料被递交至当地政府——那时,距离检察机关启动核查还有整整2年。
循着“山东人”这条线索,办案人员千里奔赴山东省,为张万青寻亲。然而岁月久远,辗转多地,未找到一位后人。
“至今没有等来故乡的回音。”李青感慨,“但忠魂不会被遗忘。”
为此,办案人员邀请省内外党史专家开展多轮论证。陕西省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毕远佞在评估后明确指出:“张万青的事迹在官方的党史文献有记载,与民间的口述史能够相互印证,能够确认张万青的事迹真实有据,墓葬源流清晰。”
专家评估确认:张万青符合烈士认定标准,其墓依法应当保护。
2026年2月,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联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组织召开公开听证会,向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制发检察建议,同时向中原镇发出社会治理检察建议。
5月18日,张万青被正式追认为烈士,其墓纳入烈士纪念设施统一管理,名字录入中华英烈网“烈士英名录”。
张万青案的突破,不止于一座墓碑地立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牺牲的革命先烈,因年代久远、无亲属后代申请,零散烈士墓无名无籍、无人管护,是各地面临的共同难题。“检察机关依托行政公益诉讼职能,主动履职,督促行政主管部门启动烈士评定——张万青案的解决路径,为同类问题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本。”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程鹏说。
一座丰碑,万人铭记
消息传到东沟口村那天,焦省德瞬间哽咽,埋着头嘴里低声呢喃着“张万青”三个字。随后拿起老砍刀准备上山。妻子急忙将祭扫物品递给他:“慢点。”他点点头:“好,等我回来吃饭。”
7月15日,“张万青烈士之墓”的石碑由汉滨区人民政府正式敬立。社会各界人士肃立墓前,向这位沉睡了91年的英魂献上迟来的哀思。
这一天,焦省德腰板挺得笔直,静静凝望眼前修葺一新的坟墓,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在他心中,父亲托付的“那座坟”终于有了名分。
“焦老,放心吧。”田元奎说:“守护烈士英灵,是全村人的责任。我们要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这座山上长眠着一位红军英雄——张万青。”
“好,放心了。”焦省德再次望向碑上七个大字,喃喃道:“你也放心吧,以后我还来看你。从前是我一个人,往后有村里、镇上,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都会来的。”
祭奠的人陆续散去,焦省德却蹲在碑前不肯起身。他反复念叨:“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你,但是现在所有人都记得你。”
下山路上,他频频回头——碑上的七个字,在日光里亮着。彼时,焦省德嘴角扬起,热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7月22日,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组织祭扫,20余人垂首默哀,敬献花篮,依次献花。学生代表诵读祭文,稚嫩的声音在山间回响。一朵朵菊花在碑前层层叠叠。
而焦省德那把老砍刀,搁在墙角,刃口依旧钝着——但那个名字,亮了。已经足够照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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