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坪的那些日子
□ 张思成
有些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等脚步真的走出了那片山坳,才惊觉那些烟火细碎早已在心底扎了深根。镇坪,就是这么一处藏在我记忆褶皱里的地方。
一
1986年6月10日,我从茫茫戈壁的北疆,踏进群山绵绵的陕南镇坪。这天黎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挤上了开往镇坪的班车。
大巴山巍峨陡峭,云遮雾绕,班车在凹凸土路上颠簸得如蜗牛爬行。刚过稻草街,前方就因连环车祸让我们足足等了两个钟头;行至李家堡,电闪雷鸣裹着瓢泼大雨冲垮了半幅公路,再遭阻滞;快到白果坪,涵洞塌陷又一次阻碍了通行;翻过东沟垭,拉煤大车首尾相接,在道路上延伸出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我们又折腾了个把小时才得以继续前进。
就这样走走停停,区区两百公里的安镇公路竟耗去了整整一天。抵达镇坪时已是掌灯时分,我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跟着通信员小胡来到县人武部。怕惊扰机关同志,我直接走进宿舍,简单梳洗后便倒头就睡,将这一路的疲惫与颠簸尽数抛入梦乡。
次日清晨,我打量着这座“巴掌大”的小城,县人武部在“鳖盖子”山坡,由两排平房、一栋家属楼和一栋办公楼构成。到部里,迎接我的不是机场无线电信号,而是柴米油盐账本子一堆。我满心委屈,主修的导航专业全部清零。部长、政委看出我低落的情绪找我谈话:“人武部是军地桥梁,只有做万金油干部才能胜任工作。分区安排你做后勤助理,是基于编制所限,今后还有调整余地。”并鼓励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对此,我无言以对,表示尽力搞好工作。
没想到,我头天履职就闹出个大洋相。
这天,天刚蒙蒙亮,我蹬着加重自行车赶往桥头农贸市场。头天夜里的透雨把砂石街道泡得泥泞湿滑,骑到县文教局门前那段坑洼路时,后轮猛地一打滑,一团黄泥浆溅在我的裤腿上。
我只能下车扶着车慢慢挪,每走两三步就得停下来抠掉轮胎缝、车辐条上裹住的泥块。正低头对着轮圈抠泥,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眉眼清秀、提着装菜竹篮的女子跟路边一位四十出头的本地男子打招呼。
“胡哥,这么早出门,搞么哩?”女子嗓音脆脆的。
“妹子,你说我搞么哩?下河撒网捞鱼!”男子笑着回应。
这两句话飘进耳朵里,我脑子“嗡”的一下全空了,“莫你?”只觉得别扭又违和。纠结了一天,晚饭后,我悄悄拉过管食堂的刘姐,把清早撞见的那一幕说了:“刘姐,咱们镇坪人日常打招呼,都是这么说话吗?”
刘姐听后,差点没把一口茶水喷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张助理啊张助理,你都想歪了!这是镇坪本地话,女的问男的出门做什么,男的回答下河撒网捞鱼,没有半点错呀!”
话毕,我羞愧难当,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原来是我听错了,误把方言“么哩”听成了“莫你”,平白无故闹出这么一场天大的乌龙。
窘迫之余,脑瓜子猛然闪出英语早上好(Morning)的单词,于是我便顺嘴蹦出一句顺口溜:“镇坪县,城不大,人人会说外国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打那之后,“镇坪Morning”就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趣谈。
二
到了六月下旬,安康军分区发来一份传真,八一建军节要编辑《安康复员退伍军人和民兵脱贫致富100例》一书。要求每个县人武部至少推荐10个先进典型,必须在7月20日前完成征稿任务。这让政委犯了愁:政工科连科长在地委党校培训,覃干事、郝干事都回原部队搬家去了,时间紧、任务急,咋办?
“听分区政治部说,后勤助理员思成写东西还有两刷子。”部长说。
“那行!就让他接了这活,手头上的后勤活,暂由李参谋兼顾。”政委说。
领受任务后,我心中暗喜:咱玩算盘不行,玩笔杆子倒还有兴趣。当天上午我就把拟好的征稿通知发到各乡镇武装部,要求十天内完成材料上报任务。巧了,那会儿正赶上部长、政委要到各乡镇检查民兵整组情况。我二话没说就跟着沉到乡下,每到一处都要点对点地催问征稿情况,核实典型事迹的详实度,生怕漏了、忘了、错了、差了。就这么连轴转了一周,全县上报的典型我基本上摸得门儿清,哪个是兴药材的,哪个是种蔬菜的,哪个是开经营店的,哪个是挖矿的。
考虑到征稿点多面广,部里特许我使用小车一周。这个特权,那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于是,我把重点采访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生怕错失了这个良机。所好的是小车司机小马,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人,配合我早出晚归没有半点怨言。我白天下乡采访,晚上加班写作,常常熬到深夜一两点,再把闹钟调到凌晨五点,只睡两三个小时,起床后就把草稿抄写整齐,赶在早上八点上班前把材料放到政委办公桌上。整整二十天,我前后打磨出了十篇典型材料,其中四篇是我独自采写完成的。
采写的内容里,有斐河乡花桥村基干民兵连长冯祥玉种黄连的《巴山深处万元户》,有瓦子坪乡民兵栗永久闯出来的《致富道路越走越宽》,还有钟宝乡的《俩退伍兵合开联营店》……这些故事都是踩着山路、嗅着草木香、挨着门槛实打实聊出来的,每一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每一段故事都生动有趣,采写过程可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材料送出去不久,安康军分区政治部就发了通报,表彰镇坪县人武部征文质量高、上报速度快。这些稿件后来被各大媒体采用,《巴山深处万元户》直接登上了《解放军报》头版,《致富道路越走越宽》和《俩退伍兵合开联营店》登在了原兰州军区《西北民兵》杂志,两篇稿件被陕西人民广播电台播出,还有三篇稿件登上了《安康日报》。
根据我的表现和特长,县人武部对我的岗位作了调整,由后勤助理员变为军事科参谋。
三
1986年8月,我们年度民兵军训开始了。
县委党校地处石砦河南岸小河村,距县城不足三里,依山傍水、满目苍翠,环境清幽、闹中取静,是开展学习训练的绝佳场所。为选址,军事科陈科长没少动脑筋:一来正值暑期,学校空闲,屋舍场地均能满足40余人的专业分队训练;二来离县城较近,便于上级军事机关指导和友邻单位观摩;三来偏居山坳,正好避开了县城筹备“大巴山毗邻地区三省六县篮球锦标赛”的嘈杂。
作为军事科参谋,步兵科目集训,对我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虽说我已有七八年的军旅生涯,但之前干的是空军通信导航,除了队列、投弹、射击这些陆海空通用的“老三样”外,步兵其他训练科目和参谋业务我是两眼一抹黑。为了尽快实现由外行到内行的转变,我咬紧牙关,一头扎进集训队,开启了三十天的“跨界闯关”。
刚入队那阵,面对60迫击炮的构造、山地战术的操练和满是图标线条的参谋技能,我是急得满头大汗。好在队里领导和教员当起了我的“私教”给我开小灶。白天在训练场,梁教员顶着大太阳,一遍又一遍给我示范据炮、瞄准,连炮架展开多大角度都掰开揉碎讲透;晚上,陈科长陪着我熬夜,捏着红蓝铅笔在图上一点点教我理战术、算射界,还在简易的沙盘上给我比划着如何排兵布阵。
有一回练火力侦察,我没来得及披树枝伪装,灰头土脸就端着望远镜趴在坡上观察敌情。作训参谋老罗悄悄摸到我身后,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前面狙击手都盯你半天了,赶紧挪动隐蔽,伪装潜伏!”这时,一个队员“噗嗤”一声笑,其他队员跟着大笑起来。我羞愧难当,自嘲道:“这叫‘空域虚晃一枪’,你们不懂!”
为了节省往返时间,集训队把武器集中在党校保密室管理。我负责集训的内勤和安保,自然成了钉在保密室的“活人桩”。每天闻着淡淡的枪油味,隔着院墙就能听见沟口传来的篮球赛喝彩声,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到了深夜,我守着冰凉的炮身枪械,把那点抓心的痒、独守空屋的闷,全都憋成一股劲,用在了记术语、画标图、推沙盘的工夫里。
在满是碎石荆棘的战术训练地,我低姿练匍匐、跪姿练射击、高姿练穿插,几个轮回下来,作训服能拧出水,衣裤肘膝磨得发白发亮。
集训最后一天,正好撞上篮球总决赛,赛场上投出压哨绝杀球,全场欢声雷动。那一刻,我们正好在进行60迫击炮和实弹射击合成,“轰——砰!轰——砰!”炮声混着枪响,顺着山风直直飘进了赛场。“听见没!这是我们给篮球赛闭幕放的礼炮!”队友们仰天大笑,扯着嗓子喊得整个山坳都能听见。
回到部里,我复盘三十天的过往,翻烂了《步兵分队战术》《60迫击炮射击指挥》《参谋业务指南》,又啃下了《气象学》《地形学》,笔记本写满了三大本。年底军分区组织参谋业务考核,我获得了优异成绩,拿到了军事教员合格证。
四
如果说在新疆哈密戍边,最熬人的是孤独,那么到了大巴山深处的镇坪,比孤独更磨人的,是出行前那份绕不过去的惆怅与恐慌,它藏在我每次出差或休假前雷打不动的四件事里。
第一桩:留存折托后事。出行前,我总会把通信员小胡叫来,弯腰掀开垫铺盖,指着硬床板上一份蓝皮存折,一字一句地嘱咐:“里头有一千二百七十三块钱,户头是我妈的名字。这趟出门万一碰上过不去的坎儿,你拿着这个去交给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活得踏实,别惦记了。”
第二桩:随身带旧大衣。上车前,不管是冷天热天,我都要把那件从新疆带回来的皮毛军大衣叠好带上,它能在堵车抛锚时当枕头,能在凉风雪雨中抵寒冷,万一车出差错,这厚厚的皮毛能挡一挡石头或硬物的撞击。
第三桩:归置整屋再锁门。锁门前,我一定把桌子擦净,被子叠方,地板拖净,直到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方罢,甚至连同窗台上的落叶都捡走,最后把玻璃茶杯端端正正摆在茶缸垫正中间。
第四桩:必换靠窗座位。乘车买票时,总要买靠近窗口的地方。有时实在没有靠窗票了,我上车后跟别人换到窗口座位。一则靠在窗口通风舒服,二则出现险情随机跳车,三则便于紧急施援救护。
镇坪县山大沟深,去安康要翻东沟垭、滚子坡、女娲山三座大山,有人戏称“三瞌睡”到家,但谁也不敢说次次都能平安回来。我刚到镇坪不久,就听说85年秋后的一天,牛头店黄龙沟出了一桩惨事,一辆载着六十多人的客车不幸翻下河谷,二十多条命没了,余者伤得不轻。寿安因中秋回家父亲挽留了一天才避了大祸,朝林在双河口因班车客满挤不上车才躲过一劫。两人都算是命大,每次听都觉得后怕。
旁人笑我多虑,可只有亲历过生死的人才懂:意外从不打招呼,它总在浓雾、雨雪天、暗坑与失灵的刹车里藏着杀机。在新疆戍边,孤独虽熬人,但脚下是安全的平地;而在镇坪,车轮每转一圈,心就悬在半空,谁也不知道哪次转弯就是终点。
如今,高速贯通,天堑变通途,一个半小时便能安稳抵达安康。那些翻存折、裹大衣、扫屋子、买靠窗票的“保命流程”,连同那份心惊胆战,终于被岁月彻底翻篇。
五
1986年夏末的一天,我和郝干事、李助理看完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刚出影院,肩膀突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猛回头,站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小伙子:敞着米色长款风衣,内穿立领花衬衣,鼻梁架着硕大“蛤蟆镜”,烫得微卷的大鬓角,浅黄色喇叭裤配一双橙色皮鞋,这行头活脱脱就是《追捕》里走出来的矢村警长。
我一时发懵,正嘀咕这是哪来的“摩登大侠”,他摘下蛤蟆镜笑着甩了甩烫发:“张兄,不认识我啦?”我凑近细看,试探着问:“你是熊老师的侄儿?”“正是鄙人熊寿安!”他文绉绉回了句,还夸张地抱了个拳。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八年不见,眼前这个自信潇洒的青年,和当年流水中学那个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的乡下少年,全然判若两人。我们本是校友,1978年同校读书,他高一我高二,他小叔是校团委书记,我是班级团支书,当年因组织活动常打交道,后来我转学安中就断了音讯。原来他1983年安师毕业就分到城小教书。此刻,我激动地抱住他,令在场战友惊诧。
当晚,我硬拉他去人武部食堂吃饺子,他一口一句“这是我来镇坪吃得最香的一顿饺子”,我拍着胸脯说,以后想来就来,管够。
那时候镇坪靠南江电站供电,枯水期供电像孩子闹脾气,时断时续,家家户户都备着煤油灯。可昏黄灯光挡不住我俩的交往,短短几百米的夜路,我送他回城小,他再送我回人武部,来来去去有说不完的话。
为了在小城营造一种文化氛围,寿安拉着海彦、长圆、美荣、洪燕、荣成、朝林等一帮文学青年张罗起“南江河文学社”,要办社刊《南江河》。我借着工作便利,把纸张和印刷的事全包了下来。作为镇坪第一本油印文学刊物,它诞生得不容易:我们用人武部那台老式铅字打字机把稿件敲在蜡纸上,标题插图腾空用人工手刻,再推着油印机“哐当哐当”一张打印,最后手工对折装订。那阵子我们常常熬夜,油墨蹭得满手都是,寿安总是蹭成“大花脸”,逗人笑出声。
后来寿安调到县文化馆,刊物也由文化馆接手,这本沾满油墨的小册子前后只出了7期,可它就像一粒火种,早早点燃了镇坪文学青年的创作热情,至今想起仍鲜活温热。
六
1986年秋,大巴山寒风刺骨。我和部里几个青年骑车行至牛头店茶子沟时,一辆拖拉机在沟口避让货车不及,翻入谷底,三条鲜活生命瞬间消逝。亲属的哭号如锥刺心,我扶着树干干呕,望着深谷暗自立誓:倘若有一天能管上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架上一座桥。未曾想,这承诺竟要用半生来作答。
25年后的2011年7月,我接到赴任安康公路管理局局长的通知。命运悄然给出回应,茶子沟的哭声再次在耳畔回响。身为军人出身的公路人,唯有义无反顾蹚出一条平安路,才不负当初的誓言。
深山修路谈何容易?项目申报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起初省上认为平镇高速已纳入规划,无需同向再修二级路。我们据理力争:镇坪是全省唯一不通二级公路的县,恳请省上倾斜支持。后来省上虽松口,却选定了绕行化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岚镇路。但该路段环评门槛高、冰冻周期长、施工条件差,且镇坪境内仅31公里,难解全县根本需求。相比之下,平镇路境内有64公里,辐射5个乡镇,地质稳定,获批概率较高。
为说服省上选择最优线路,我和裕成县长、世昌局长打出“三套组合拳”:一是兵分两路,自筹60万元用两周完成两线勘测评估报告;二是摄制专题片《镇坪,我的第二故乡》,传递五万百姓心声;三是带队赴省陈情,当面表达诉求。翔实的数据与恳切的陈词最终令参评专家感动,项目顺利获批。
立项落地,资金缺口又成难题。一期4.2亿元仅够建安费,前期和征拆费用全得地方承担。为加快试验段开工,市公路局挤出500万元,镇坪县砸锅卖铁筹措3000万元,终于在2014年春破土动工。
资金有了底气,线形调整却遇麻烦。竹节溪与茶子沟都是“夺命弯道”,受总投资限制,架桥计划挤不进预算。和设计团队争执无果后,我在茶子沟口带他们观测地形,讲起25年前的惨案。在场专家无不潸然泪下,省公路局马总工当即拍板:“怎么也要给镇坪人民一个交代!”最终,近两千万元的建桥计划纳入全省追加预算。
白家隧道的改建,是最惊心动魄的“排雷战”。这座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毛洞”险象环生,隧道顶部与山梁不足五米,大动会坍塌。我和世福局长在阴冷潮湿的隧道里反复推演:“既然向上挤不出空间,那就向下要出高度。”最终,“顶部拱圈封浇+壁墙内衬浇护+路面下探两米”的施工方案成形,一举解决顽疾。
连接新庄子隧道的在建桥梁,因离南江电站高架水槽太近,被迫停工。我及时召开路地电联席会,三方达成共识:施工方控震,电站监测,政府兜底,工程很快重启。
“杀人拐”路段的改造最让我牵肠挂肚。关键时刻,牛头店镇党委主动作为,唐军书记带领专班挨家挨户讲政策、兑补偿,形成了以抓促建的良好氛围,让昔日的“杀人拐”变成了今天的“平安桥”。
从立项到开工,我们聚全市公路系统力量砥砺前行。2014年春天试验段开工,次年十月,镇坪境内64公里路段全线贯通。通车那天,我站在茶子沟桥头,望着大巴车稳稳驶过,看到众乡亲甜美的微笑,我释然了,二十五年放不下的誓言终于兑现。
七
1987年的春天改革正热乎,县上分派人武部去文彩驻村帮助群众生产生活。培训完后,我同对接的石砦乡干部张其兵一头扎进大山,开启了那段难忘的岁月。
去文彩村三组的路比预想难走,通常要从县城出发,经过镇中吊桥、气象站、獐子场,最后绕过大山的拐角才能到达。比我小几岁的张其兵,说走平镇路到新华村坐滑索过南江河,快捷又省事,我立刻应好。
新华村和文彩村三组只隔着一条南江河,两岸没有架桥,江面上孤零零横着一根滑索,简易且无保险措施。通行时,全靠挂在滑索上的铁斗,一次只能送一个人过去。看到悬空的滑索和湍急的江水,我心里有点犯怵。见我迟迟未动,其兵一个跨越,就把自己固定在铁斗上,顺着绳索从湍急的江面上慢慢滑了过去。我站在原地心悬半空,直到看见他平安滑到对岸,挥手冲我示意,方才咬咬牙,小心翼翼坐进了铁斗。
坐定后,我双手死死攥住绳索,眼睛不敢向下瞟。速度越来越快,心跟着提到嗓子眼,只听到头顶铁索滑动的吱呀声和脚下江水的咆哮声。短短几十秒,每一秒都熬得人汗毛倒竖,直到双脚踏实落地,悬着的心才回到肚子里。这一趟实打实的飞渡,让我第一次真切触到了大山的脉搏,也终于懂了为什么一代代山里人拼尽气力,都要凿出一条走出去的路。
驻村头半个月,我借住在二组组长李业成家。他家不宽裕,却把采光最好的屋子让给我住。知道我跑村累,就变着法子给我改善伙食。栽秧时节,全组乡亲凑到李大哥家,热闹非常。大碗苞谷酒,腊肉炒木耳,土鸡炖花菇,猪蹄汤洋芋,摆满几桌子。铁锅焖米饭,金黄锅巴块,米香混着烟火气,那个味道真叫一绝。平日里,大家围坐在院子,头顶星空,耳边虫鸣,谈天论地,闲聊家常,好不惬意。
当然,基层工作并非只有温情,也面对复杂矛盾的考验。在推进农业税收缴时,一组的一场村民大会成了难啃的“硬骨头”。会上,一位杨姓村民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诉苦,直言当年土地到户时不公平,媳妇和孩子都没分到地,全家靠他一人的土地根本养不活。他梗着脖子放出狠话:“要收钱可以,除非把土地给我划一块!”这番话一出,我们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从政策上讲,土地承包关系已经稳定,无权随意调整;可从情理上看,他家里确实人多田少,生活困难。
面对这个僵局,我们和村上邱支书、杨主任、彭会计连夜碰头商量对策。经过实地勘察,村上最终将一块相对偏僻的撂荒地交由这位村民管理。这个决定既没有打破政策底线,又实打实地解决了村民的生计问题。这位原本态度强硬的“钉子户”不仅当场交齐了农业税,还主动表态以后一定好好种地。这场看似无解的尴尬,最终被基层干部的真心与智慧巧妙化解。
回首文彩村的几个月体验,我认识到正是有了这些扎根泥土的探索与实干,才为后来大山深处的脱贫致富铺就了最初的基石。
八
那年夏天,白家乡武装部部长高绪元邀我去竹节溪沟脑体验生活。
走进竹节溪,两山夹峙,峡谷难行。脚下是硌脚的鹅卵石和湿滑的独木桥,桥下河流湍急,桥面苔痕溜光,脚根本踏不稳,我们只能手脚并用,贴着崖壁爬过去。足足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三伏天,沟里风大得出奇,颇有几分寒意。我们走到一户老乡家,六七个老人围坐在吊罐下的火堆旁,一个掉漆的大茶缸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喝。我虽不习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看着老乡们淳朴的笑容,那苦涩的茶水竟也品出了几分暖意。
来到另一户,地处谷底,房前屋后倒有几亩像样土地。主人给我们做了“面面饭”:玉米磨成粗糁,拌潮蒸熟,就着酸菜便是一餐。刚开始肠胃总不适应,可看着老乡们吃得那样香甜,我也就习惯了这粗糙的滋味。
晚上,高部长喊我住在他家,嫂子炒了一碟四季豆和一盘洋芋丝,还倒了几盅苞谷酒,和一位耄耋老妪一起就餐。开始我还以为是高部长的老人,却听嫂子讲是他们夫妇十四年前赡养的孤寡老人,听了这番话语,我越发敬佩他们夫妇的善举,于是写了一篇报道,后来在县广播站和《安康日报》播报和刊登。高部长夫妇的热情待客,让不胜酒力的我很快醉入梦乡。可夜半时分,突然被床下的母猪拱得差点摔下床。于是,我就有了描述山里“人在床上睡,猪在床下哼,吃的面面饭,喝的转转茶”的句子。
乡里捎信让高部长回去开会,他嘱咐我:“注意安全,记住晚上一定要回到我家,我开完会就回来。”
上山的路,蜿蜒崎岖。在顶上喊一嗓子,顿时回声四起,于是我就有了形容山路难行的句子:“脚动石头滚,鸡蛋放不稳,隔沟能讲话,相见需一天。”想起山里人,那种乐观豁达,我又有了“喝了腊肉汤,皇帝也不当”的豪迈句子。
那天,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饭点,见老乡们碗里全是清汤寡水的酸菜汤,连一丁点儿油水和杂粮都没有,心里很是沉重,不好意思说自己饿了。
到了下午,我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户老乡家歇脚。老乡翻遍米缸薯窖也找不出半点吃的,急得满脸通红。最后他把厨房墙上挂着的一罐蜂蜜,给我倒了一小碗:“同志,家里没别的了,你将就垫垫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也顾不得体面,端起碗就吃,那清甜鲜气的蜂蜜,我一口气就吃完了。返回高家的路上,因空腹吃了太多的生嫩蜂蜜,胃胀得不行,连夜高部长把我背回乡上暂休一夜,次日送回县上。
那次经历影响了我一生。忘不掉那碗蜂糖的甘甜,让我感受到了大山深处群众的情谊;那一碗碗清汤寡水的酸菜汤,让我掂出了脱贫致富的分量。并时刻提醒着自己: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山里群众。
九
1989年的镇坪,处处浮动着鲜活的文化气息。那一年的点滴往事,至今仍如陈年佳酿,在我的记忆深处散发着醇香。
元月中旬,一场迎春书法大赛在县城拉开帷幕,参与者老少咸宜、群贤毕至。文化馆展厅内,多种书体形式各异,墨香溢满南江河畔。在全省享有盛誉的书法家、时任县地方志办主任彭兴礼等名家受邀出任评委,让这场赛事的专业水准与文化底蕴大幅提升。幸运的是,我的四尺行书作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数以千计的作品里荣获一等奖,人武部一位战友的作品也获得了三等奖。
“八一”这天,镇坪县党政军隆重举行庆祝建军60周年大会。在老山前线荣立一等功的唐昌云率先登台。他漂亮的转体动作和标准的行军礼,让台下观众为之一振。他讲述了在枪林弹雨中出奇制胜、威震敌胆的惊险战斗经历,再现了革命军人不怕牺牲、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荣立二等功的陈杰,作为火线上的后勤英雄,他也给我们分享了在炮火封锁下,冒着生命危险为前线运送弹药给养的感人故事。两位镇坪籍功臣的英雄事迹被我和政工科郝科长整理后,在《人民军队报》发表,引发广泛反响。
10月1日,镇坪迎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0周年。下午两点,县直机关举行盛大的歌咏比赛活动。那天下着细雨,台上台下互动热烈。轮到县人武部上场时,我深情朗诵:“四十年前,当五星红旗在……”李助理节奏有力地打拍,把大家的激情推向了高潮。“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时,却偏偏因为麦克风受潮而影响音质效果。对此,时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张本胜很是惋惜:“多精彩的表演,不争气的话筒,真把人急死了!”
1990年新春,县人武部给全县人民奉上一道丰盛的军旅文化大餐,这场国防教育摄影展内容丰富,囊括了镇坪解放、剿匪战斗、征兵工作、民兵整组、军事训练、抢险救灾等十二个方面,全面展现了国防后备力量建设的丰硕成果。参观者络绎不绝,好评如潮。其中,得益于安康知名摄影大师、镇坪中学马玉龙老师和我们的密切配合。马老师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每一幅图片、每一段文字他都要认真揣摩、反复甄别、从不凑合,令人感佩。
回首1989年,墨香的余韵、细雨中的高歌、英雄事迹的报告、国防影展的震撼,交织成一段难忘的岁月。那些在平凡日子里闪耀的文化之光,不仅丰盈了那个年代的精神世界,也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心中永不褪色的青春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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