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换一“芯”
记者 孙妙鸿 通讯员 马艳
2026年6月25日,陕西省镇坪县。
凌晨五点,科研人员曾广莹打着手电筒,钻进玉米繁育基地。露水打湿裤腿,蚊虫围着脑袋转。他身后,35岁的周仕俊抱着记录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地里的玉米苗已破土而出。它们是4月20日曾广莹从海南带回的“南繁种子”,在巴山的晨露里扎下了根。
48年,同一片土地,同一群人,同一件事,一个只有10多名科研人员的县级农科所,凭什么坚守48年?
“一定要让全县人民吃饱饭”
1978年,镇坪县农科所成立。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陕西最南端,巴山腹地。山高地薄,低温寡照,庄稼人常说的一句话是:“种一坡,收一锅。”
外来的玉米品种,到这里就像外地人一样——水土不服。
“一定要让全县人民吃饱饭!”
说这话的是李本德,农科所第一任所长。他不是在大会上喊口号,而是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对着几个刚报到的年轻人说的。
那一年,镇坪人的口粮,还靠天。
许诺容易,兑现难。
李本德做马铃薯育种,寒冬腊月,室内密闭生炭火保温。那天他太专注了,煤气中毒,一头栽进实验槽。同事冲进来时,他满脸是血,鼻梁已经断了。
“还做不做?”
“做。”他抹了一把血,又坐了回去。
黄克智,大病患者。医生嘱咐静养三个月,他一个星期就悄悄溜出医院。同事在试验地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记录玉米新材料的生长数据。
“你不要命了?”
“地里的东西不等人……”
从1979年起,他们多了一项任务:每年冬天去海南“南繁”。这意味着,当别人家围炉过年时,他们像候鸟一样南飞。
“南繁南繁,又难又烦。”
住牛棚,睡田坎,吃咸菜,喝井水。病了硬扛,试验不能停。
有人问黄克智:“最难的时候想过放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又下地了。”
玉米育种,周期长、风险大、失败率高。一个品种从选育到推广,动辄十几年。几十年里,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偶然。
现任所长王文章,16岁就在农科所当学徒。他记得,黄克智有个习惯:每培育一个新品种,就在本子上画一个“正”字。退休那天,本子上有4个半“正”字,即从成千上万个杂交组合中优选的230个,最后成功的只有“4个半”。
1989年,“安玉7号”问世。
那一年,镇坪的玉米地里,第一次长出了“自己的粮食”。
此后,“安玉8号、9号、10号”相继审定。镇坪人,终于不再为“吃饱饭”发愁了。
这些诞生于深山的玉米品种,走出陕西,在重庆、湖北、四川等40余个县区累计推广2000多万亩。
2000多万亩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把整个北京市的土地种了两遍。
增产粮食200多万吨,够一个100万人口的城市吃上10年。
增收节支近17亿元。
与此同时,马铃薯脱毒技术成功攻克,镇坪县洋芋种植实现脱毒化,累计推广1500万亩,增产45万吨,增值7.2亿元。
从“食不果腹”到“丰衣足食”——第一代人,用半辈子,兑现了一个誓言。
“不能让老百姓守着青山受穷”
“吃饱”之后,还要“致富”。这是第二代农科人接过的考卷。
镇坪地处巴山药带核心区,中药材资源丰富。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山上有药,百姓没钱”。
曾广莹决定:先摸清家底。
他和同事们背着标本夹,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地毯式”普查。每一条沟,每一道壑,都要走到。天晴一身汗,下雨一身泥。
有人问他:“有必要这么细吗?”
他说:“你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怎么知道该干什么?”
3583份中药材腊叶标本,就是这样一份一份攒出来的。更难得的是,他们创新的标本制作技术,获得了国家发明专利。
在农科所中药材标本馆里,曾广莹指着整齐陈列的标本,眼里闪着光,像在介绍自家孩子。
“这项技术,可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胡榜文则一头扎进了玄参地。
他不善言辞,但一进地就“换了一个人”,能蹲在田埂上跟农户讲一整天。从品种退化到抗病性弱,从土壤改良到栽培节点,掰开了揉碎了讲。
镇坪县华坪镇的农户张安华说:“胡老师的话,比肥料还管用。以前我家玄参亩产只有几百斤,现在翻了一倍多。”
他们的努力,长出了果实。
“黄连1号”“黄连2号”新品种问世,大棚亩产从100公斤提升到200多公斤。“镇坪黄连”被认定为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和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目前,镇坪县中药材种植面积达28万余亩,全产业链产值超10亿元,提供就业岗位5000余个。
但比这些数字更让曾广莹在意的是,2020年,镇坪县曙坪镇马镇村产业技术培训会后,一个老农拉着他的手说:“曾老师,今年我家药材卖了五万多块钱。”
“不能让老百姓守着青山受穷。”第二代农科人,把这句话写在了田间地头。
“比想象中苦,但比想象中值”
第三代的接力棒,交到了“90后”手中。
周仕俊,1991年出生,山东农业大学毕业。2021年,他第一次跟着师父曾广莹去海南。
“比想象中苦,但比想象中值。”周仕俊说,“除了学技术,更要学老一辈那种‘不怕苦、甘于奉献’的精神。”
曾广莹对这个徒弟评价很实在:“他对理论懂得多,实际操作进步蛮大。我相信,年轻人会搞得比我们好。”
殷越阅,1990年出生,是当时团队里唯一的女性。
她有个“特异功能”:能分辨出128种中药材的气味。同事叫她“行走的鼻子”。
中药资源普查,她是唯一的女队员。三年野外作业,走遍了镇坪的山山水水。有人问她苦不苦,她说:“苦,但值。”
她参与选育的“镇玉101”“镇玉508”等玉米新品种,被秦巴山区、云贵高原等多地引种。
如今,镇坪县农科所玉米育种材料从建所时的几百份,扩展到5000余份。同时还保存有1200余份其他作物种质材料。一个“库圃结合”的种质资源保护体系,已在巴山深处成形。
王文章说了一句话:“搞科研,创新是第一动力。所以我们必须加快引进年轻人,老中青交替。”
他说的“创新”,不仅是技术,更是人的接力。
“他们不声不响,却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48年,12任所长,三代人。
这个所有一个“怪”现象:走的人很少,来的人也不多。但留下来的人,都待了一辈子。
为什么?
李本德退休那天,把一摞泛黄的实验记录本交给接任者,只说了一句:“这是咱所的根。”
黄克智身患癌症,仍提前出院坚守试验田。他把生命最后的时光,给了玉米地。
曾广莹扎根一线30年,连续21年驻守南繁基地。为节省经费,他曾独自承担全部育种工作。妻子抱怨他不着家,在妻子、儿子手术住院正需要他时,他却在海南南繁基地给玉米套袋。
“你后悔吗?”有人问他。
他想了很久,说:“对家人有亏欠。但看到地里那些材料,实在放不下,只能狠心愧对家人了。”
这种“放不下”,不是口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
它从第一代人的“誓言”里长出来,在第二代人的“转身”中扎得更深,又被第三代人的“接力”接续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地下地、记录、授粉、收种。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代又一代人,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镇坪县委书记陈佳斌说:“在镇坪,农科所的人是最受尊敬的一群人。他们不声不响,却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如今,镇坪县农科所已成为秦巴山区极具影响力的县级农业科研阵地。
但曾广莹最自豪的,不是那些奖状和专利,而是一件事——“现在镇坪的年轻人,愿意回来种地了。”
他说这话时,夕阳正照在试验田上。地里,新一季的玉米材料正在拔节生长。
2026年5月18日,曾广莹再次来到玉米繁育基地。
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曾广莹直起腰,擦了把汗,对周仕俊说:“这一季的材料,长势不错。”
周仕俊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第48年,晴,玉米长出两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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