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健

我盼着西康高铁通车，从它打下第一根桩的那天起。

7月12日晚，又刷到了西康高铁联调联试的消息。检测列车跑出了时速385公里，完成了18个速度等级的逐级提速试验。新闻配了一张照片，通体黄色的列车在高架桥上穿行，像一道被拉长的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涌起来的，是翻越秦岭的各种走法。

听父亲说，他曾坐班车去过西安。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一转就是两三天。翻越秦岭梁时，车子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慢吞吞往上爬。到了山顶往窗外看，来路弯弯曲曲挂在崖壁上。车上人讨论最多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有一条路，不用这么翻山越岭？”

2000年8月，我去宝鸡上大学。那时西康铁路还没通，火车走的是阳安线和宝成线。父亲送我到安康火车站，临上车前塞给我一包煮鸡蛋。列车先往西绕到阳平关，再拐上宝成线翻越秦岭。隧道一个接一个，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全程十几个小时，到宝鸡时天已黑透，我攥着那包凉透的煮鸡蛋，在陌生站台上站了很久。那时我就在想，秦岭啊秦岭，为什么翻越你总要花掉这么长时间？

2001年，西康铁路通了。年底回家，我第一次坐上了西康铁路的火车。车厢里全是熟悉的口音，汉滨的、旬阳的、白河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游子。火车钻进18公里长的秦岭隧道，有人哼起了花鼓子，有人分零食给旁边的老乡。18公里的黑暗，在欢声笑语里好像短了许多。走出隧道，天已擦黑，我靠在椅背上，心里踏实得很。那趟车上，我第一次觉得，秦岭没那么长了。那时，我在想，回家的路如果能再短一些就好了。

这一盼，就是20多年。

如今西康高铁就要通了。171公里，桥隧比94%。这条路是在山肚子里钻、在天上飞的。通车后安康到西安不到一个小时，从安康经西安到宝鸡，也不过2个多小时。比起当年绕道阳安、宝成铁路的十几个小时，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不经意间，看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空荡荡搁在阳台上。父亲2022年走了，终究没等到高铁通车。他年轻时送我去上学，每次都要在站台上望很久。那条路太远了，远到让他心里不踏实。后来西康铁路通了，他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再后来听说要修高铁，他隔一阵就问“通了没有”，问着问着，人就不在了。

我期盼西康高铁通车，盼的不只是一条铁路。是从阳安、宝成绕道的十几个小时，到西康铁路的4个多小时，到动车组的3个多小时，再到高铁的一个小时之内。这是时光的刻度，是一代代安康人走出大山的梦想，是父亲站在站台上望了半辈子的那一眼，终于可以落定。

我放下手机，窗外风从秦岭方向吹过来。通车以后，我一定要坐高铁去西安，不为别的，就替父亲看看——山那边，现在也是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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