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增伟

紫阳县的茶山上，今年62岁的王安银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粗粝、滚烫，像汉江伏天的浪头拍在岸边的青石上，又像老木船龙骨在湍流中发出的吱呀喘息。作为全县唯一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会唱30多首原生态船工号子。每一首都是一个完整的叙事：有逆水行舟时的搏命呐喊，有顺流而下时的舒展咏叹，也有泊岸卸货后的轻松调笑。让人担心的不是他老了，而是那30多首歌，至今还没有找到足够多的耳朵和喉咙来接住它们。

有一组数据，像江底的暗礁一样硌人：紫阳全县在册的各级传承人平均年龄62岁；20世纪80年代普查登记的252位民间歌手，如今掌握技艺的高龄老艺人仅剩10余人，而常年坚持拜师学艺的本地青年也仅余个位数。

但在紫阳县，我看到了另一面。在焕古镇的茶园里，传统的舞台边界正在被打破。游客挎着竹篓，踩着露水走进茶垄，指尖刚触到那一芽一叶，耳边便响起了原生态的采茶调。歌声不是从扩音器里放出来的，而是带着山间清晨的湿润气息，从茶园深处飘过来的。这些山歌，终于重新回到了它的出生地。更让人意外的是，一些土生土长的民间歌者，开始用手机对准自己，站在田埂上、灶台边，甚至就在自家堂屋里，扯开嗓子吼几句山歌。没有美颜滤镜，没有声卡修音，画面有时还会晃动，可就是这样的粗粝和真实，几条视频下来，全网播放量破了10万。

这件事至少说明一个道理，不是年轻人不爱听，是我们以前没找对地方给他们听。而短视频里那一声带着泥土气息的吆喝，恰恰击中了他们被流水线内容喂养已久的神经。原生态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当然，断层不是靠几段爆款视频就能弥合的。传承这件事，终究要落到一代又一代人身上。虽然学校里统一开设了民歌课，配发了官方编纂的教材，但很多老师是全科音乐教师，他们受过规范的学院训练，教得了简谱和发声方法，却很难教出那份藏在紫阳方言里的“土味儿”。那种味道不是靠音准和节奏就能拿捏的，它是一种口型、一种气息、一种祖祖辈辈泡在茶山和江水里的生命经验。

但值得肯定的是，紫阳县为保护传承和发扬紫阳民歌，组建了专项采风队，扛着录音录像设备，一趟趟钻进偏远村镇，去敲那些高龄老艺人家的门。他们知道，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必须把那些快要失传的唱腔、方言、故事，甚至是老人在唱某一句时脸上的表情、手上的动作，都完整地固化成数字档案，再系统地编撰成《紫阳民歌全集》。这不是把活态的文化做成标本，而是为未来的研习者留下一份尽可能接近原貌的参照。

最重要的是，一种“分层”保护的自觉正在形成。不再是“一刀切”地把民歌塞进课堂，用统一的教案去覆盖所有可能性，而是开始尝试走不同的路。让王安银这样的老艺人领衔开办传习所，带着徒弟们一边演出一边授艺，让传承变成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让散落在各个村镇的民间歌班重新恢复活动，婚丧嫁娶、节庆盛会，这些场景本就是民歌最天然的舞台；让“师徒相授”这种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重新获得生存的土壤和制度的尊重。传承不是把一首歌从嗓子里挪到纸上，是让另一副嗓子在漫长的耳濡目染和口耳相传中，自然而然长出同样的纹理。

黄昏的汉江边，对岸飘来歌声。那是实景演出的灯光亮起来了，也是茶农收工后随性而起的哼唱。两种声音在江面上相遇，分不清哪一句是编排好的节目，哪一句是骨子里的惯性。

我愿意相信，当越来越多的孩子能在茶园里听懂那句“哟啊喂”背后的辛苦与快乐，当王安银再张开嘴时，江对岸能传来一声带着年轻气息的回应，紫阳民歌正在找回那条通往山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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