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童慧 彭玉革

三次出发，三次奔赴。

16岁替父出征，34岁举家西迁，50岁投身公益——刘焕礼的一生，一直在往更艰苦的地方走。

如今，94岁的他听力已大不如前，腿脚也不灵便了。可唱起七十年前那支歌时，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1948年，人民解放军进入战略进攻的第二年，形势发生根本性变化。刘焕礼的家乡河北省南皮县刘夫青村已经解放，村口的槐树下、场院里，歌声从早到晚，整个村子热气腾腾。群众纷纷踊跃报名参军，要上前线去完成最后的解放任务。

刘焕礼的父亲第一个站出来，领着24名青年报名参军。可是父亲不能走，家里还有5个年幼的孩子。16岁的二儿子刘焕礼二话不说，穿上父亲的军装，替父出征。

那身衣裳宽大，穿在少年身上晃晃荡荡，但他的脚步很稳。“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刘焕礼说，当时他就是哼着这支歌离开家乡的。他不知道，这一唱，就是一辈子。

到了部队，刘焕礼先后参加淮海战役、平津战役。在安徽下塘集，部队乘火车时遭遇空袭，同村出来的战友就牺牲在眼前。他摔伤了腰，耳朵被震得失聪，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作为通信兵，他的任务是穿越封锁线传递命令。每一道命令都连着千百人的生死，每一封电报送达之前，他自己都可能先倒在路上。

战火淬炼了他。1949年12月，刘焕礼在宁波秘密入党。入党介绍人的话，他记了七十多年：“当兵不等于入党。只有加入中国共产党，才能成为一个完全的、彻底的革命者。”

1966年，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此时刘焕礼已驻守舟山群岛十余年。组织一声令下，他没有片刻犹豫，举家奔赴大西北，扎根陕南平利县。

从海防前线到深山老林，从鱼米之乡到穷乡僻壤。别人问他想过没有，他说：“到地方工作只是换了一个战线。还是和攻碉堡一样，必须要攻克。”

当时，平利县药材公司亏损严重，没人愿意接，刘焕礼去了。药厂藏在深山里，不通路，不通电。他带着干粮，一条沟一条沟地走，一道水一道水地蹚。脚底板磨出血泡，腿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从种植到采制再到收购，他紧盯每个环节，硬是从“门外汉”变成了“内行”。药材公司扭亏为盈，成了全县的先进单位。

那时候，他也亲眼看到了山区群众的日子有多苦——孩子冬天穿不上棉鞋，老人一年吃不上一顿肉。帮他们一把的念头，就是在那一条条山路上长出来的。

长期的奔波，饥一顿饱一顿，睡没睡处、歇没歇时，刘焕礼的身体也累坏了。胃下垂、肝硬化接踵而至，不到五十岁，他已满身病痛。

1982年，刘焕礼因病离休。组织上让他好好休养。他却闲不住，悄悄给附近的困难户送米送油。一开始是逢年过节去，后来变成每个月都去。买化肥、籽种，送油盐、米面，自己省一口，就给乡亲们送去一口。这件事，刘焕礼做了七年，连子女都不知道。他们只当父亲是去村子里散心。

他还自费为平利的孩子们印制《三字经》《道德经》。书不贵，但他一份一份地送，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跑。他说：“孩子们不光要认字，还要懂得做人的道理。”有人说，“你都离休了，折腾这些干啥？”刘焕礼的回答干净利落：“人活着就要干点事。能为党和国家尽些力，我觉得很充实。”

2008年“5·12”地震、地方水灾……他踊跃捐款，2009年，新中国成立60周年，他去平利县委组织部交了1000元特殊党费和1000元助学捐款。2011年，建党90周年，受杨善洲事迹感召，他把10000元积蓄交给县慈善协会，用于助学。

此后每年，交纳特殊党费成了他的习惯。更多时候，他的捐助是无声的，家人也记不全。

2019年，刘焕礼收到“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

那天，他把全家人召集起来，戴上纪念章，端坐合影。他说：“这是国家给我和那些牺牲战友的最高荣誉，我替他们感到无上的幸福和光荣。”

71年前，和他一起从刘夫青村出发的年轻人，有人永远留在了安徽下塘集。如今，他替他们活了下来，也替他们把这份荣誉捧在了胸口。

采访结束，我们问他：“想对年轻人说什么？”

老人一字一字地说：“不能忘本，不吃老本，要立新功。为社会添砖加瓦，为共产党的革命事业增添光彩。”

随后，他轻轻唱起那支歌——从解放区唱到淮海战场，从舟山群岛唱到大巴山深处，从16岁唱到94岁的歌：“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歌声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们心上。

从1948年到今天，78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穿上父亲军装的少年，已经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但他骨子里的那个信念，从来没有变过——“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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