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强

旬阳人把赛龙舟叫划龙船儿，带了儿化音，显得轻盈自由又好玩，和各地流行的龙舟竞赛有着迥然不同的地域特色。

五月端阳节划龙船儿，我们这一代人当时没有见过，只是每年五月，长辈们会不自觉地谝起划龙船儿，说以前那个热闹啊，谁水性好、抢鸭子最厉害呀，谁龙船儿划得最猛呀，我们只能想象着那是一种怎样热闹的场景。

1987年5月，我从外县工作单位回旬阳过端午节，听说要恢复划龙船儿，兴奋地就往河边跑。我和庄院的男男女女一起，将一个小木船拉上沙滩，再将小船掀起侧立起来，亮出船底板让太阳晒干。我们刷掉底板上的蓝藻、污泥和小贝壳，用熬过的桐油刷三道，然后用各家捐赠的鸡蛋，撇出一盆鸡蛋清儿，刷在船底板和船帮上，他们说抹上鸡蛋清，船底板光滑利水，划起来像蛟龙一样飞快。

过去，各庄院的龙船儿以船头颜色不同的龙头为标志，我们庄院是黑龙，龙船会就叫黑龙会，黑龙头早就烧掉了，但用黑漆写了“黑龙会”的桡子板还保留着，拿出来就能用。桡子板很有年代感，老观众一看就知道是我们院子的龙船，船尾棹子是新做的，一丈多长，一头扁平，插在水里；一头细圆，安上横把便于舵手掌控。

刚刚恢复划龙船儿，没有复杂的下水祭祀仪式，放一挂鞭炮就可以开船了，龙船上有三个人是老人手，一个舵手，一个鼓手，一个令旗手，划船的桡子手并不固定，大家争先恐后想一展身手，最终还是中年人让着青年人，体弱的让给体壮的，十几个桡子手，分两班坐在船两边口条上，两手上下交错握紧桡子把，桡板插进水里，头底下腰弓起，目不斜视；舵手站在船尾甲板之上，双手握住棹把；鼓手位于船中央，要让战鼓的激昂均匀穿进每个人的耳膜；船头锁付板上有个铁环，铁环上拴一条麻绳，令旗手一手缠住绳子，一手拿一面写有“令”字的三角红旗，两脚蹬在船头，身子悬在半空。

龙船启动，旗令官令旗举起，桡手桡板入水，鼓手、舵手都进入状态，一开始比较舒缓，鼓声不密，令旗有节奏地挥舞着，舵手掌握住方向即可，不用费多大力，旗令官大喊一声：“划船儿！”桡子手齐喊：“划哟！”……桡子伴着鼓声的节奏，深深入水，用力向后划出，龙船儿就渐渐划向河心。

那次比赛还是按过去的传统进行，地点在月亮滩和观滩之间，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县城河街下的大河洲和大河南沿河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乡下人早早吃了饭，跑几十里来看热闹，我在龙船上当桡手，看到两岸的人绵延三四里长。

河中央停泊一艘大驳船，是作为母船和指挥船用的，我们生产队两艘大木船活动在下游月亮滩面上，还有其他生产队的两艘船活动在上游观滩下，他们是征调的救援船，县城上下二三十里内，汉江边各村组二十多艘龙船儿同场竞技，我们的龙船儿和其他龙船儿，绕江心的母船划一圈，领队上母船开会讲规则，没有进行上下游竞速比赛，还是开展传统的抢鸭子比赛。

一声哨子长鸣，一艘小汽艇在江面疾驰，鸭子就在汽艇之上，有人站立船头两手分别持着一只鸭子，高举过头顶向众龙船示意，并随机抛出鸭子，这些龙船儿朝着小汽艇飞奔的方向，拼命靠近，这个时候就是拼勇气拼速度的时候，舵手拼命快速压放棹把，旗令官身子随着船头起伏配合，鼓手鼓点密集，桡子手起身马步弓背眼睛向下，双手快速划动桡板，只听旗令官嘴里发出狼嚎一样的吼声，令旗在船头上空不停地抖动，龙船儿像离弦之箭般在水面疾飞。

到了接近水中鸭子游动的地方，船上有个桡子手一个鲤鱼打挺就扑进水里，其他船上的桡子手也下水了，几个人抢一只鸭子，这些鸭子都是事前拔掉头顶羽毛，在裸露的头皮上擦上食盐，鸭子头顶被盐蜇得生疼，不停钻进水里洗头，一会儿露头，一会儿隐藏，增加了抢鸭子的难度，不是水中好手是抢不到鸭子的。

抢鸭子的过程还要注意规避风险，多条船向一个目标飞奔，两船相遇舵手要调整方向避免直接相撞，桡子手要准备用桡子尖抵住对方的船帮，否则两艘或几艘快速行进的船会碰在一起。我们的船在避让一艘飞奔而来的龙船时，舵手猛打方向，船就翻了，好在我们都是游泳好手，十几个人扶着底朝上的船，将其拽到浅水处，翻转过来继续参加战斗。

抢鸭子的水手也有规避风险的办法，游太远上不了自己的船，可以就近爬上其他船，这船上的人还要拉他一把。遇到两艘船向自己夹来，气势不可遏止，在关键时候要潜入水下，穿过船底再出水，避免被两条船夹伤。

鸭子抢完了，划龙船儿就结束了，所有的龙船又聚拢在母船周围，抢鸭子最多的就是优胜者，鸭子就是他们最好的奖品。我们的龙船因为翻了船耽误了时间，自然没有闯入优胜者行列。但我们龙船上所有的人没有遗憾。离开母船时，旗令官又凌空嘶吼，舵手奋力压棹，鼓声震天，我们在汉江上绕行了一周，在观众雷鸣般的掌声中，箭一般射回大河南，乡亲们燃放雷子炮欢迎凯旋的健儿，在乡亲们眼里，自己的龙船儿永远是最威猛的龙船儿。

这是我第一次划龙船儿，很多人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段经历，让人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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