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静

紫阳县蒿坪镇，是一片山环水绕的灵秀之地，也是汉调二黄的发祥地。正因如此，这里曾有一个别称——“戏窝子”。1942年，刘治祥出生于此。彼时没人会想到，这个眉眼灵气的女娃，日后会成为从“戏窝子”里飞出去的一只金凤凰。

幼年的刘治祥面容俏丽，天生一副清脆好嗓子，像山涧里被阳光照透的溪水。十几岁时，她便常在邻居胡老伯的汉调二黄自乐班社里打下手，端茶递水，偶尔客串丫鬟之类的小角色。她不懂专业的身段唱腔，只觉得锣鼓一响，心里就亮堂。日子久了，胡老伯从这女娃闪光的眼睛里，看出了璞玉般的光芒。恰逢紫阳县汉调二黄业余剧团来蒿坪演出并招收学徒，胡老伯赶紧鼓励她去应试。主考官是时任紫阳县汉剧团副团长的龚敬华。13岁的刘治祥凭着一副好嗓子和超强的模仿力，顺利叩开了机遇之门。随后，这个瘦小的姑娘独自背着铺盖卷，找到正在演出的紫阳县汉剧团，自此踏上从艺之路。

进入剧团后，刘治祥如鱼得水。她跟着队伍走村串乡，总抢着拉幕、检场，趁在舞台侧边的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这个习惯贯穿了她的整个学徒生涯。1958年3月，她正式成为剧团的一员，开始系统学习汉调二黄。起初，剧团每月给她发9元生活费，扣除开销后所剩无几。但对于16岁的刘治祥而言，能吃饱饭，还能名正言顺地学戏，内心便满是喜悦。

起初，她跟随钟玉凤老师学习青衣。青衣是旦角里的硬功夫，对身段、唱腔要求极高，一招一式都含糊不得。下乡演出时，年幼的刘治祥总是跑着碎步率先到达目的地，卸下背包，再折返回去接过钟老师的行囊。钟玉凤格外偏爱这个徒弟，手把手地为她讲解戏份、纠正动作。1959年，剧团到安康参加汇演，17岁的刘治祥在《嫁嫂失妻》中饰演梁氏——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青衣角色。她将多年的观摩与练习，尽数倾注于盈盈水袖之间，稳稳地将角色立在了舞台之上。

还有一次下乡演出川剧《萝卜缘》时，钟玉凤老师突然嗓子不适，后台乱作一团。紧要关头，有人提议让刘治祥救场。她顶住巨大压力从容登台，后台同伴紧贴幕布为她提示唱词。这场有惊无险的救场，稳住了当晚的锣鼓，也壮大了她的胆量。

戏曲讲究“四功”，唱功居首。唱，不仅是技艺，更是情感的魂。在老师的指点下，刘治祥常常对着青山绿水喊嗓、吊嗓，把音域磨得更宽，把音色练得更亮。那份苦功，日后都化作了她塑造角色的血肉。在《铡美案》和《王宝钏》中，她分别饰演秦香莲和王宝钏。戏里的秦香莲遭夫抛弃，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受尽凄楚。演着演着，刘治祥在角色中好似照见了自己的人生：九个月丧母，五岁丧父，十岁时唯一疼爱她的奶奶也撒手人寰。寄人篱下的滋味像一根刺，深扎心底。不幸的遭际让她在悲苦处往往分不清戏里戏外，将积蓄已久的情感尽数倾注。舞台上，她扮相俏丽，唱腔细腻却饱含变化，举手投足间既含蓄端庄，又有坚韧风骨。观众随她的表演潸然泪下，记住了秦香莲，记住了王宝钏，也深深记住了那个名叫刘治祥的演员。

1961年，刘治祥被派往西安，参加京剧大师尚小云举办的演员训练班。从山野乡镇走进顶尖训练场，一个更严苛的艺术世界在她面前展开。此时她已19岁，压腿、倒立、下腰、劈叉——每一项基本功都是对身体的极限挑战。与自幼练功的学员相比，她身体的柔软度差了一大截，除了勤学苦练别无他法。那半年，她把自己变成一张绷紧的弓：别人七点起床，她凌晨四点就悄悄爬起来，一个人在练功房踢腿下腰，把疼痛咽进肚里，一声不吭。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练功服，膝盖和腿上的淤青从未消散。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后，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四功五法”被她悉数掌握。这段淬火般的磨砺，赋予了她脱胎换骨的筋骨与心性。

学成归来后，刘治祥迎来舞台生涯的黄金时代。凭借扎实的功底，无论青衣还是武戏，她都游刃有余。《白蛇传》《赵氏孤儿》《血泪仇》《沙家浜》《红嫂》《刘三姐》……一出出剧目接连上演，她将自己化作剧中人。排演《白蛇传》时，有一场戏需用腿接住四个演员抛来的木枪再利落蹬出，是难度极高的“打钝口”技巧。她和同伴每天反复练习，双腿练得红肿不堪却从未停歇。她研读剧本，梳理历史背景，将内心体验与角色情感深度融合。白娘子、刘三姐等人物被她演绎得栩栩如生，深深嵌入戏迷心中。

“一眼看着舞台，一眼看着社会，要从舞台深处把戏带出来。”原紫阳县汉剧团团长陈定余的叮嘱，成了刘治祥一生的座右铭。1962年，剧团走遍紫阳县每一个村落，日复一日，一天三场。1963年，又远赴四川万源、达州等地，仍是每天三场高强度演出。脚下的路越走越远，她对戏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她不再满足于模仿，开始自觉将舞台艺术与社会现实、人性幽微相连，探寻唱词背后的生命深度。帝王将相的权谋，市井百姓的悲欢，都被她演绎得格外鲜活。

岁月流转，舞台灯光渐次暗去，刘治祥完成了从台下到台上、从台前到幕后、从学徒到师傅的生命转场。始终未变的，是她对汉调二黄滚烫的初心。晚年，她将精力倾注于传承，像当年自己的师傅那样，手把手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后人。经她悉心培养的徒弟多达20余人，大多来自家乡蒿坪。蔡珍、胡玉萍、李家琴、胡超、王树林等名字，如今已是“戏窝子”里最活跃的生力军。王树林不仅老生、小生演得好，还能反串青衣，是刘治祥的徒弟中最具特色的一位。2021年，刘治祥荣膺安康市第五批汉调二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这个称号于她，不只是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耄耋之年，刘治祥依旧带着徒弟参加惠民演出，走进乡村社区，让汉调二黄这古老的声音在秦巴山水间响起。教学时，每段唱词、每个动作，她都不厌其烦地反复示范、纠正。她的眼神里有光、有戏，更有对这片土地和汉调二黄刻骨铭心的爱。人生无怨无悔的事不多，若真有一件，于刘治祥而言，便是将一生许给了戏曲舞台。在她和徒弟们的坚守下，这一古老的皮黄腔系剧种薪火相传，恰似蒿坪河的水，静静流淌，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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