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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千仞凿通途

2026-05-29 09:22:21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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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武

站在镇坪的山梁上远眺,一条条公路如刻痕般蜿蜒向前,85岁的崔焕章常常觉得,那些路像是从自己掌纹里长出来的。60年多前,当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绝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将与这里的山水长久地融汇在一起。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1964年。那一年,刚从陕西省交通学校公路与桥梁专业毕业的崔焕章,被分配到安康地区工交局工作。彼时,平利至镇坪的公路刚开始建设,技术力量极度匮乏,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几乎来不及适应,便被派往平镇施工处二大队,负责施工放线、技术指导和质量验收工作。

镇坪,大巴山腹地的一片秘境,遍布高山峡谷、悬崖峭壁。绵延横亘的大山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百姓出行只能依靠双脚,在崎岖的山道上攀爬往返。要修建的这条公路从曾家到县城,全长57公里,几乎每一步都要与岩石较劲,与陡坡对峙。

桥梁工程是整条线路上的硬骨头。施工处决定成立桥梁工程队时,崔焕章被抽去担任技术员。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没有经验,也无人指导,面前只有苍茫的大山和湍急的涧水。他把所有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在实践中摸索答案,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可能成为桥基的河岸。

修建深沟子桥的那段日子,工地上搭的是简易工棚,给他住的是苞谷秆围成的小屋,仅容一床一桌。白天光线昏暗无法办公,他就在苞谷秆上挖个洞透光。山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夜里苞谷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他常常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暗暗立誓:一定要让这片土地变个模样。平镇公路上,他参与修建了五座桥梁,其中深沟子、白家、新华三座均为单跨30米的石拱桥——这样的跨度,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已属不易。凭借过硬的技术和敢啃硬骨头的作风,他所在的二大队屡获嘉奖,成为施工处的一面旗帜。

1967年,公路终于修到了镇坪县城石砦河。施工处解散了,但崔焕章与这片山水的缘分并未终结。他被分配到镇坪县工交局,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筑路事业。

那时的镇坪,全县十三个公社,只有茅坪、曾家等六个公社通了车,洪阳、上竹、双河等七个公社依然困守深山,与外界隔绝。后来,县里终于下定决心,要让所有公社都通上公路。公路指挥部应运而生,崔焕章担任工程组组长。

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难题是测量。没有专业队伍,他建议从当地抽调十几名有文化的青年,进行短期培训,掌握基本测量技能。而选线、操作仪器、计算、绘图这些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则由他自己一肩挑起。仪器不够,他就动手制作代用品;没有机动车,考虑到山区百姓全靠人背肩挑的生产方式,他反复比较、精心测算,最终将最大纵坡控制在5%以内,为的就是让路更平缓些,让乡亲们走得更轻松些。

测量的辛苦,旁人难以想象。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密不透风的山林里披荆斩棘,往返数次才能打开一条视线通廊。一天下来,从住所到工地要走上十几里山路。入夜后,别人歇下了,他还要点灯熬夜,计算数据、设计图纸、规划路线,睡觉往往都在后半夜。

施工的危险更是如影随形。路线经过之处多为石方地段,遇到悬崖绝壁,工人们只能腰系绳索凌空作业。需要爆破的地方,崔焕章要精确判断竖井位置、开凿深度、横向长度,验收合格后再根据临空面计算装药量,划定安全范围。有一次在钟宝至大河段施工,工人们装好炸药后,他撤到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躲避。炮声震天,碎石如雨,等硝烟散去,他从洞里爬出来时,浑身落满了泥土,整个人被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是工友们赶过来,把他从山洞里扶下来的。

比山川更艰险的,是命运在心头刻下的沟壑。

1972年,曙河桥施工进入最关键的合龙阶段。恰在此时,家中发来电报:母亲病重住院。崔焕章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手在发抖。六月,山区随时可能暴发山洪,如果拱架被冲毁,前功尽弃不说,损失将不可估量。思前想后,他咬着牙留了下来。等合龙完成,他昼夜兼程赶回家中,母亲却已经入土安葬。作为家中长子,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这成了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

另一次,修建猫子庙桥时,爱人又因病住进了医院,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工地还在等着他去测量、验收。他把孩子带到工地,托付给别人看管,自己一头扎进工地,直到桥梁合龙才带着孩子返回县城。那些年,他把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了路和桥,把愧疚深埋在心底。

然而,镇坪百姓的质朴善良,又常常将他从自责的泥沼中拉起。修路拆迁时,沿线群众不提任何条件,只是摆摆手说:“修路是大事,这算么里。”大会战时,男女老少背着干粮,早出晚归,不计报酬,从不叫苦。那些黝黑的面庞、粗糙的双手、憨厚的笑容,像一簇簇火苗,温暖着他漂泊的岁月,也在他心里刻下了最深的牵挂。

所有的付出,在1976年迎来了回响。这一年,全省社社通公路现场会在镇坪召开。省上领导实地察看完全县公路后,感慨道:“一山未完一山迎,百里没有一里平,看山不走山,走路如平川。镇坪地域面积大,山大人稀,做到社社通公路极不容易。我想,全省各县也应该做到。”

这番话,是对镇坪的肯定,更是对崔焕章多年心血的最好褒奖。同年夏天,安康地区工交局准备调他回去另有重用,但他已经对这片土地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眷恋。他选择留下来,继续和镇坪的山山水水并肩“战斗”。

这份眷恋,很快化作了新的动力。镇坪县城建设时,南江河将主城区与县医院分隔两岸,十几米高的陡坡之下,百姓只能靠渡船往来,遇上雨天泥泞难行,就医极为不便。其实早在1965年,县里就曾派人来商谈修桥之事,但崔焕章反复踏勘后认为地形受限,无法修建人行吊桥,建议采用梁桥或拱桥方案。直到1976年下半年,他终于受命设计并组织实施。本着就地取材、节约资金的原则,他利用南江河的砂石,设计了一座单跨70米、拱度1/6的空腹式石拱桥。

1977年5月,合龙施工的那几天几夜,崔焕章和县领导一直守在工地上。他最为忧心的是桥和人的安全——资金有限,拱架无法按规范使用规格木料,只能用杂木代替,以爬钉固定。为保险起见,他一面紧盯着桥上砌筑的程序和质量,每小时测量一次拱架变化,一面又跑到桥下检查拱架的牢固程度。没有扩音设备,他只能举着铁皮卷的喇叭大声呼喊。几天几夜下来,嗓子肿了,喉咙哑了,直到大桥安全合龙的那一刻,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1977年10月,大桥正式通车,困扰群众多年的就医难问题,自此成为历史。后来,他将这段经历写成《就地取材自力更生建大桥》一文,发表在1980年的全国公路杂志上。

此后数年间,他又为生产队群众设计建成了七座钢索吊桥,分布在洪阳、白家、上竹、洪石、复兴等地。一座座桥梁飞架南北,将曾经被河流割裂的村落连接起来,也将崔焕章的心与镇坪这片土地越拉越近。

1981年,新的挑战再次降临。镇坪与四川巫溪县协商,决定修建瓦子坪至巫溪的公路,两县以鸡心岭为界各自组织测设和施工。崔焕章带队负责陕西境内路段的测量设计。鸡心岭沿线坡陡弯急,悬崖峭壁,深沟密林,险象环生。从瓦子坪到鸡心岭,大部分为石方路段,其中有一段被当地人称作“一线天”,工程之艰巨可想而知。方圆十余里无人居住,他们自备干粮,搭灶捡柴,埋锅做饭;荆棘划破了手臂,岩石磨穿了鞋底,也无暇顾及。

1982年8月,川陕公路正式动工,崔焕章担任总指挥。他带领技术人员一次次深入深山茂林勘测线路,制订方案。

1984年7月,川陕公路尚未完全竣工,一纸调令将崔焕章召回了故乡渭南。他带着对镇坪山水的无限眷恋离开了,此后在渭南工作的岁月里,他被评为省专家库专家、渭南地区工程系列高级职称评委,荣誉加身,但他心中最惦记的,始终是秦巴山间那些蜿蜒的路、凌空的桥和质朴的人。

回首这一生,他满怀感慨地说:“在镇坪公路建设中,没有党的领导决策,没有全县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和无私奉献,没有交通人团结一心、攻坚克难、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要实现全省山区县第一个社社通公路是不可能的。路桥修通了,方便了群众,促进了城乡物资交流,增加了财政和农民收入——这是我无悔的选择。”

山在,路就在。路在,故事就永远流传。


责编:徐思敏

一审: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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