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蚕室里的两代接力
记者 赵德莎 图/文 通讯员 张兵
仲夏时节,走进汉滨区五里镇刘营村九组,两旁的桑园平展展地铺开,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栋蚕房前,门半敞着。62岁的刘宝珍弓着腰,凑近育小蚕的蚕箔,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芝麻大的蚁蚕。她伸手拨了拨切碎的桑叶,看小蚕蠕动、聚拢,嘴角抿出一丝笑意。

王浩在母亲刘宝珍的指导下,学习查看小蚕的长势。
儿子王浩站在她身后,跟着看。刘宝珍不抬头,声音也不大:“小蚕娇贵,叶子要切得细匀。太挤了长不匀,得勤着松松。”
王浩“嗯”了一声,一边琢磨,一边不时模仿母亲的动作。
这一幕,像是刘宝珍40多年养蚕人生的一次无声回望。
回忆起刚养蚕那些年,她一边整理蚕箔,一边笑:“那时候全靠手,可养蚕这事,我是一辈子也甩不掉了。”她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故事,笑意却格外坦然。
18岁那年,刘宝珍头一回跟着父辈养蚕,只养了两张,就忙得全家人齐上阵。
“全靠背篓背、扁担挑,一担一担把桑叶从田里运回来。到了晚上,还得通宵铺渣子、一个个捡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让她后怕的是小蚕期——过去用土办法,盖块薄膜保温,得掐着时间揭。稍一疏忽,叶子干了蚕吃不饱,或者薄膜闷久了蚕生病,辛辛苦苦养到结茧才发现问题,为时已晚。“以前一晚上都睡不好觉,一天都提心吊胆的。”刘宝珍说起那些日日夜夜,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1985年结婚时,刘宝珍和丈夫王明进只有一间土坯房。从娘家带来的养蚕手艺,成了唯一的指望。那时候,她把蚕宝宝当孩子一样照看,可一年到头收益却只够勉强糊口。
几十年来,刘宝珍的蚕室从土坯房挪到砖瓦房,再到现在的800平方米彩钢房。蚕从两三张养到两百多张。但真正让她觉得“轻松”的,还是那台设备。
2024年6月,刘宝珍建起了智能化小蚕共育室,通过电脑控制的温湿度探头自动调控,温度不够立马加温,湿度不够自动补湿。刘宝珍说起这台设备,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一听说有这个设备,我心想终于解决了这几十年最担心的难题了。再也不用半夜爬起来看温度,也不用担心薄膜闷坏蚕宝宝了。”
她算了一笔账:过去养一张蚕,从蚁蚕到结茧,一家人要起早贪黑忙一个多月,一张蚕的纯利润不过三四百元。现在有了智能化共育室,小蚕集中培育到三龄再交给农户,抗病率提高了,成活率从过去的七成提升到九成以上。同样的时间,她一个人就能兼顾过去三四个人的活,年养蚕量突破220张,一张蚕的纯利润稳定在1000元左右。
很快,刘宝珍的蚕室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蚕共育示范点。
养了四十多年蚕,刘宝珍对蚕的习性早已了然于胸。“小蚕怕冷,大蚕怕热,不同大小的蚕要吃不同大小的叶子,不同季节的桑叶也要挑着给。”她说,“一到养蚕季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但如今,这根发条拧得更从容了——技术把最操心的那部分活儿接了过去。
她的养蚕事业,早已不是当年那间土坯房里的营生。
刘宝珍走出了一条“大户带小户”的路子:无偿为缺技术的养殖户提供小蚕共育服务,蚕期上门指导,并承担起“三段式”养蚕的二段养殖任务,集中养蚕120张,服务数十户农户。“集中共育,一是抗病毒,再一个也减少了农户的负担。”刘宝珍说。
56岁的任金明,在这里干了12年了,每月能挣3000多元:“养蚕比其他农活轻松多了,也很稳定,自己干着也舒心。”这些上了年纪、出不了远门且收入不稳定的农户,因为刘宝珍的蚕室,在家门口就有了稳定的活计和收入。
谈及生活的变迁,刘宝珍总是谦逊一笑:“都是养蚕成全了我们一家人。”
最让刘宝珍欣慰的是,深耕半生的养蚕事业,迎来了年轻的接力人——36岁的儿子王浩返乡归田,接续养蚕。
“以前我从来没想到会回来干这个。”说起回村的决定,王浩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1990年出生的王浩,当过兵,打过工,在社会上闯荡了一圈,2025年回到了桑园和蚕室。
“我爸妈都60多岁了,养蚕这一摊子投了几十万,厂房和设备在那摆着,你说卖给谁去?”王浩没有太多犹豫,“我得把这本钱赚回来,产业不能丢,也能给我爸妈搭把手。”
但回来不等于接得住。
刚上手那阵子,王浩就栽了跟头。有一回喂小蚕,他图省事,顺手塞了一把偏老的桑叶。小蚕啃不动,蔫蔫地趴在叶面上,长势明显滞后。刘宝珍巡室时发现了,没吭声,只是把那批叶子轻轻挑出来,换上细嫩的,又转脸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不亲手养坏一批蚕,就不知道心疼。”她后来只说了一句。
从那以后,王浩开始老老实实跟在母亲身后学。为吃透养蚕技术,从零起步,虚心求教,跟着母亲系统学习小蚕孵化、分龄管护、桑叶投喂、蚕室打理等全套技艺。小蚕管护精细严苛,容不得半点疏忽,稍有纰漏便会影响整批蚕的长势。
母亲教得细——什么时候该匀蚕,叶子切多碎,室温差一度会怎样;她不说大道理,全是手底下的功夫。王浩学得实,每记住一样,心里就踏实一分。渐渐地,他也能一眼看出哪箔蚕吃得香、哪箔蚕该入眠了。
在母亲刘宝珍的悉心指导下,肯钻研、善学习的王浩逐渐褪去青涩。
“我现在不能说完全掌握了养蚕技艺,还是需要母亲的指导。”王浩若有所思,“但是我也想有自己的作为。”
这些天,王浩心里一直盘算着一幅蓝图:在他看来,养蚕不仅是接住父母传下的产业,更是一份值得深耕的事业。他打算全面引入智能化设备,进一步节约劳动力。而那几间陪伴母亲二十多年的老旧厂房,他也列进了改造清单。更远一点,他还想跳出“养蚕卖茧”的老路子,把蚕桑产业链一条条延伸。
“光靠卖茧利润薄,得让每一片桑叶、每一根丝都生出效益来。”王浩顿了顿,目光扫过蚕室里的母亲,“妈,这明天该转大蚕了吧。”
刘宝珍直起身子,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嗯”了一声后又俯下身去,轻轻拨了拨蚕箔里的桑叶。
王浩像往常一样,默然走到她身侧。蚕室里,又是一片春雨般的嚼桑声,绵长不绝。
只不过这一次,刘宝珍心里清楚——蚕室里那片春雨般的嚼桑声,不会再断了。
蚕室里的“接力”,不止于两代人
赵德莎
采访结束的那个中午,我站在刘宝珍的蚕室门口,耳边是蚕啃桑叶的沙沙声,像一场绵密的春雨。这声音持续了四十多年,在刘宝珍的生命里从未断过。但那天,我意识到,这声音的意义正在悄然改变。
出发前,我对传统养蚕业的印象,还停留在“辛苦”“效益低”“年轻人不愿干”的刻板标签里。所以,当36岁的王浩挽起袖子、俯身在蚕室里切桑叶时,我被触动了。
采访中,刘宝珍说起儿子刚上手时的一件事,末了说了一句:“你不亲手养坏一批蚕,就不知道心疼。”表面上看,这是手艺的传递。但两代人之间真正在接力的,是对“失误”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是刘宝珍用四十多年的提心吊胆换来的,它没法写进说明书,只能通过一次次的“栽跟头”来传递。
在刘宝珍那一代,养蚕是“没办法的办法”。十八岁跟着父辈学,结婚时,唯一的指望就是这门手艺,她所有的聪明、韧性、坚持,都用来应对一个核心问题:求生。到了王浩这一代,养蚕变成了“有办法的选择”。他回来的直接原因很朴素——本钱得赚回来,产业不能丢。同一间蚕室,同一片桑园,母亲看到的是“放不下的责任”,儿子看到的是“值得做的产业”。这场接力传递的,不是体力的交接,而是认知的跃迁。
为什么有的传统产业在年轻人手里活过来了,有的却随着老人一起老去了?答案或许不是“年轻人愿不愿意吃苦”,而是年轻人能不能把父辈的经验“翻译”成现代产业语言。刘宝珍四十多年积攒下来的,是“蚕宝宝怕什么、要什么”的感性知识——什么时候该匀蚕,叶子切多碎,室温差一度会怎样。这些知识极其宝贵,但如果不被“翻译”,就会随着她的老去而消失。
王浩没有抛弃传统,也没有固守传统。他先老老实实跟在母亲身后学,栽了跟头就认,然后开始琢磨自己的事——引入全套智能化设备,改造老旧厂房,延伸产业链。他站在母亲的经验之上,加上了自己的视野。这正是传统产业得以新生的底层逻辑。
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像养蚕这样的传统产业,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有没有人做”。技术可以引进、设备可以购买,但是那一套对蚕的理解、对节气的把握、对土地的亲近,是长在人身上的,是几十年手把手教出来的。王浩接住的,不只是800平方米的蚕室和220张的养蚕量,更是一种传承——让那些“怕什么、要什么”的身体记忆,重新进入生产性的循环:被使用、被验证、被迭代。
王浩的养蚕事业才刚刚起步,他画的蓝图能不能实现,还要看很多不可控的因素。但走出蚕室时我忍不住想:如果王浩没有回来,刘宝珍那些关于蚕的“身体记忆”,最终会去向哪里?
窗外桑园平展,风过处叶片轻摇。王浩的回来是个人的选择,但对于无数个像刘宝珍一样的手艺人而言,她们的“蚕室”里,都能迎来下一个春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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