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变蛋香
□ 胡鹏
小时候,家里的吃食,多是自家亲手做出来的。宰鱼杀鸡、腌菜泡坛、做腐乳、变变蛋,没有一样能难倒婆、爷。
生活紧巴的年月,一颗变蛋,就是饭桌上的念想。变蛋切六瓣,在盘中摆作花瓣模样,淋上安康酱货厂的老陈醋、酱油,拍几瓣新蒜,浇一勺油泼辣子,再点几滴小磨香油。咸、香、酸、辣在舌尖漫开,便是清贫日子里,最踏实的烟火滋味。
每年初夏,做变蛋是家里一桩大事。做成了,下半年直到春节,饭桌便多一道硬菜;若是败了,这大半年,便少了一份心头挂念。
爷做的是鸡蛋变蛋,色泽亮黄,内里软心。他总要提前一个月着手备蛋,只收农户自家散养的土鸡蛋,常说二道贩子的蛋,价贵且不新鲜。
天刚蒙蒙亮,爷便提着篾筐出门赶早市。菜市初开,肉蛋菜样样水灵,他却不急着下手,背着手从头问到尾,等日头升高晒得人发蔫,不少农户急着收担归家,爷才上前还价,从容挑拣十几个。农民自家喂鸡下蛋,量不会大,最多三四十个,爷从不一次性多收,总是张家十来枚、李家二十来个,用旧报纸仔细裹好,垫上麦秸,轻轻放进篾筐。往后几日,他总赶在散市前再去转一转,慢慢添置。
待到灶下竹筐被鸡蛋塞满,便开始备泥料。稻壳、生石灰、黄泥、粗盐、清水,凭几十年的手感调和,不讲究精确配比。泥料干湿、裹蛋厚薄,全在爷掌心分寸之间。太稀挂不住浆,太干又闷不透气,涂薄了入不了味,涂厚了容易“烧”过头,结果蛋黄就会硬如石子,蛋清还留着涩口的石灰味。
裹蛋是婆的细活。她把鸡蛋用湿布一一擦净,用火钳夹起,在灰泥里轻轻一转,再滚进金灿灿的稻壳堆。泥浆裹满蛋壳,覆上一层毛茸茸的稻壳芒刺,像披了件质朴的铠甲,整齐码在水泥台上,宛如一排静待检阅的小兵。
余下的,便交给时间慢慢酝酿。水汽日渐蒸发,湿黑的泥壳慢慢发白变硬,轻轻一叩,发出空谷般的回声。爷每日都要背着手踱去看几遭,弯腰眯眼,细看泥壳纹路,轻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碱香,仿佛在静听一颗颗蛋在泥壳里悄然蜕变。
约莫十天半月,婆便会掂出几枚,托在手心轻颤。她骨节变形、布满厚茧的手似有天生灵性,仅凭细微震颤,便能辨出壳内风味是否已然圆满。
我经常在一旁咽着口水静静等候。直到某个黄昏,婆挑出一枚,在灶台边轻轻磕开干硬泥壳。剥去蛋壳,一颗黄澄澄、亮晶晶的变蛋,静静卧在白瓷盘里。蛋清凝成通透的茶色,裹着流沙般的溏心。一刀切下,软嫩蛋黄缓缓溢出,伴着蒜醋辣油的香气漫开。整个夏天的等候,瞬间有了温柔归处。
如今回望,爷不懂蛋白质凝胶原理,婆亦不知离子浓度变化,可他们懂稻壳的肌理、石灰的脾性、泥浆的气韵,更懂借时光造化,把一枚寻常鸡蛋,酿成温润的琥珀。
那些亮黄软心的变蛋,那些被泥浆、稻壳与满心期待填满的夏日,都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了往后岁月里,再也复刻不出的人间美味。如今,超市里各式各样的变蛋堆积如山,但无论如何也吃不出儿时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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