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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三把黄

2026-05-15 09:03:28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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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齐厚

从书房北望,目光越过城区,便是苍青绵延的秦巴南麓。我的老家茨沟,就在那片皱褶深处。离开它四十年,梦中常回去:回到景家庄街的石板路、伍家梁的土坯房、安沟口的溪水边,尤其是立夏前后,布谷鸟一叫,心里就响起母亲那句带着苦味的话:“立夏三把黄喽。”

那时的伍家梁,春天是熬出来的。坡地薄,日头懒,集体的庄稼有气无力。窖里红薯见了底,玉米糊糊清亮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缝。肚子是填不饱的无底洞,日夜咕噜。母亲在煤油灯下补衣裳,针脚细密,喃喃道:“快了,立夏三把黄,咱就有吃的了。”

“三把黄”指的是:大麦、豌豆、油菜籽。它们是接上春夏之交的“救命黄”。布谷鸟的叫声从山坳传来,一声紧似一声:“快黄快割!”母亲直起身,手搭凉棚朝坡上望,脸上漾开极淡的笑意:“催命鬼催粮呢。这一催,肚里该有点油水了。”

开镰时节,大麦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在风里沙沙低语;豌豆荚鼓胀着,豆子碧绿如玉;油菜荚则挤满黑亮的籽。分粮是小小的节日。母亲背回大麦、豌豆和宝贝般的油菜籽,加上自留地挖的洋芋,一个夏天就有了口粮。

母亲的手,能化平常为神奇。

我们最常吃的是豌豆大麦蒸饭。大麦仁和泡发的干豌豆,有时加几块洋芋,在铁锅里蒸。柴火噼啪,水汽携着粮食香丝丝冒出。揭开盖,饭粒晶莹,豌豆绵软,洋芋粉糯。撒一撮盐,便是那时顶好的饭。

大麦还能做甜酒。母亲将煮开花的大麦仁拌上酒曲,封进瓦瓮,裹棉袄放在灶头。几天后开封,清甜的酒香扑鼻,汁水清亮,麦粒酥软,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一股微醺的暖意从喉滑到胃里。母亲只让我尝一小碗,说“后劲大”,我总觉得,她是想省着多吃些时日。

豌豆则用小火焙到焦黄,淋几滴珍贵的菜油,撒盐,“刺啦”一声,焦香混着油香的豆子,便是顶好的零嘴,也是下饭的“硬菜”,能在嘴里咂摸半天。

最金贵的是菜籽油。母亲带我走十几里山路到油坊。昏暗的坊内弥漫着浓稠的油香,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推动撞杆,“咚”地撞上油楔。清亮亮、黄澄澄的油,便从木缝里汩汩流出。母亲小心接满陶罐,捧在手里像捧着金子。这油要吃一整年,炒菜舍不得,煮汤时用筷子蘸几下,在汤中画个圈,便算见了油荤。更多时候是点灯,棉线捻子浸在油里,燃起如豆的灯火,照亮清苦的夜。

我工作的前十八年,奔走于像茨沟一样的山乡。从公社干事到区公所任职,岗位在变,脚下踏的总是黄土路,鼻尖闻的总是庄稼味。分工时,抓农业总落在我肩上。乡亲们笑说:“你母亲是饿怕了的,你抓‘三黄’,心里踏实。”我也笑着认了。

那些年,我和乡亲们在寒风里抢修公路,在陡坡上垒石造田,更紧抓“立夏三把黄”。这不只是农时,是命令,更是生存的底线。开春就得筹划:哪面坡种大麦,哪块地点豌豆,哪条沟边撒油菜。雨水如何,倒春寒怕不怕,都得心里有本账。

“小满满把黄”是说小麦。小麦熟得晚,等小麦“满把黄”,人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所以,“立夏三把黄”才是关口,是春荒的句号。布谷鸟叫得越急,我们催收催种的脚步就越密。那时节,山野焦灼,人心期盼,空气里绷着一根弦。

后来,风从山外吹来。土地包产到户。变化悄无声息却翻天覆地。仿佛一夜之间,人们便不再需要那声“快黄快割”的催促。布谷鸟的叫声,也化作了欢快的“丰收曲”。

山乡景象全然不同了。初春,油菜花泼辣辣地开,从山脚到坡腰,烂漫的金黄;豌豆花紫白相间,成片栖在绿蔓上,风一来宛若蝶飞。金黄与紫白交织,香气浓得醉人。大麦、豌豆、油菜从容地黄熟,人们从容地收割。接着,小麦在暖风里成了金色海洋。乡亲们的粮囤满了,笑容也满了。那句“立夏三把黄”,也从生存的呐喊,沉淀为一句农谚,一段需向后辈解释的记忆。

母亲没能看到这些。她在日子刚有起色时,就带着一身辛劳,永远歇下了。她最香甜的记忆,恐怕还是那碗豌豆大麦蒸饭,那一小碗甜酒,那几颗用珍贵的油炒香的盐豌豆。

如今茨沟通了高速,人们办起了民宿,成了城里人寻幽的后花园。大麦因产量低,已鲜有人种,成了“非遗”麦种。油菜花季,游人如织,对着花海惊叹“真美”,他们不知,这无边金黄在几十年前,曾是怎样一种焦灼的黄。

我站在高楼回望。七十六载光阴,在回眸的瞬间被压缩成一片斑斓的滋味:舌尖泛起大麦饭的质朴辛酸,喉头回味甜酒的微醺香甜,胸中充盈的,是眼前万家灯火、山河无恙的安稳丰足。

布谷鸟的叫声,越过四十年,依然年年响起。只是那“快黄快割”的催促,在我心里,早已化作对一段过往的致敬和礼赞:我的母亲,老家茨沟和那蜕变的土地。


责编: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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