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 陈欣雨
从西安出发去昆明上学前,父亲单位一直有人打电话对接工作。父亲本与我和母亲说定了,要母亲送我去机场,他却忽然又改了主意,要和母亲一起送我。
“东西多,你一个女孩,拎着不方便。”他说。我本想推辞,看他已经弯腰去拎那只最大的行李箱,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那步子又急又稳,仿佛怕耽误了我什么时辰似的。我看着他后颈冒出的白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记忆中那座厚实的山,已经变得有些单薄了。印象中每次和父亲一起出门,旁人都要夸父亲耐老,说父亲长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可如今发觉岁月已悄然在父亲身上留下了痕迹,竟不觉地簌簌落下泪来。
父亲开着车,机场的路并不难走,可他却走得不轻松。车在高峰期的车流里走走停停,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紧皱——我知道父亲心里着急,怕我赶不上飞机。经过商场时他却忽然拐了进去,寻了个车位停下,带我上了那家我随口说的想吃的餐厅,点了好几样菜,满满摆了一桌。他自己不大动筷子,只和母亲一起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不时往我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我让他也吃,他只摆手说早上趁我睡懒觉的时候吃过了,可我知道他一大早忙着帮我装行李,哪里顾得上吃饭。那菜热腾腾地冒着气,我吃得急,他看了想说慢些,又怕真慢了赶不上飞机,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只把纸巾往我手边推了推。等吃完了出来,他便急急地拎着箱子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快,我两手空空跟在后面,看他弯腰开车门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忽然一阵发紧,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就算别人和父亲吵架,父亲也沉默以对。可现在到了机场,父亲一遍遍地检查我的行李,又伸手替我整理好衣领。父亲虽长得很威严,但是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柔软。“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打个电话。”他说。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外面不比家里,凡事自己当心些。”我又嗯了一声。他想了想,又嘱咐道:“钱不够了就说,对自己好点。”这些话他其实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听着父亲对我的关心,我心中五味杂陈。曾经我年少气盛,嫌弃父母啰嗦唠叨,将自己的叛逆美化为追求自由,来到远方求学,现在看来,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要登机了,我刷了机票走进了安检口进行排队。再回过头去看,父亲还站在原地,只是泪流满面,还强撑着向我挥手。那一刻,眼泪也迅速在我眼眶中打转,我赶紧转身,怕父亲看见,怕他更加难过。在排到我时,我迅速往后看了一眼,父亲还在那里站着。那个曾经在我心中最高大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灰点,融进了机场大厅的白光里。我进入候机厅坐下,不自觉地再想起父亲,只觉得眼前慢慢模糊起来,眼泪又下来了。
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地方,坐过许多次飞机,每一次都是父亲送我。我从前不曾觉得这有什么,甚至有时还嫌他啰唆。直到今天,看着他弯着腰搬箱子时头上沁出的汗珠,看着他后颈冒出的白发,才忽然明白,这个被我依赖了大半辈子的人,真的老了。他不再是那个能够把我扛在肩上一口气走回家的父亲了,他的背开始驼了,记性也开始差了,唯独那份对我的关心,一分也没有减。
天下的父亲大约都是一样的——他们不善言辞,不惯亲昵,所有的爱与牵挂,都沉甸甸地压在那些笨拙的动作里、琐碎的嘱咐里。而我们做子女的,总要到多年以后,在某个离别的瞬间,才真正读懂了那份父爱!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倚靠窗坐着,看云层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泪又不自觉地淌了下来。如若世上真有神明,那神明大概是会惩罚我吧!曾经因为我的叛逆,让父母那么多个夜晚为我辗转反侧,为我泪如雨下,他们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安慰我、鼓励我!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眼前又浮现出父亲那威严的、又带着慈爱的脸庞。唉!只愿时光温柔,能善待我伟大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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