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武成

2018年年初，平利县洛河镇六一村新当选的党支部书记万孝英，一个人呆坐在选举会场上。18个凳子，一台旧电脑，两台打不出字的打印机，这是交到她手上的全部家当。一沓泛黄的账本，记着40多万元的外债。

虽然万孝英的心情跌入谷底，但是她上任第一天就立下规矩：谁也不许对群众耍态度。她说，群众的事无大小，每件都要认真办。

80多岁的刘尚贵老婆婆跑到村委会，见了万孝英就号啕大哭。她的社保卡丢了，卡里有几百块钱。老人家心疼钱，更怕生活没了着落，哭得浑身发抖，汗水把衣裳都湿透了。万孝英连忙扶她坐下，倒了一杯水，一面安抚，一面打电话联系镇上。得知可以补办，但要本人到场。从六一村到洛河镇有将近20里山路，刘婆婆晕车，死活不肯坐车，非要走路。大暑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路面烫脚。万孝英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搀着刘婆婆，一步一步地走着。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她始终搀着刘婆婆的胳膊，还一路陪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硬是走到了镇上。办完卡，又把老人送到亲戚家，自己才坐摩托车回来。丈夫说：“你好耐得烦！人家对亲婆婆也不会这样。”万孝英说：“人家来找你是信任你。80多岁的人一哭，我的心都化了。”丈夫笑她：“你这个人，心硬起来像山，软起来又像水。”

万孝英本是洛河坝子上的人，职中毕业后在镇小学当了九年代课老师。她教过的学生，至今还记得她上课时的样子——认真、耐心，从不发脾气。嫁到六一村后开了个小卖部。从开张那天起，童叟无欺，村里小孩买糖少了钱，她也笑着说没关系。谁家有个急事，她总是第一个帮忙。

这份正直热心肠，是她当上村党支部书记的根基。村里有个本家媳妇，不愿照顾80多岁的老父亲，还要村上给老人租房。万孝英找到她，好言好语地劝，那媳妇不但不领情，反而撒泼耍赖。万孝英的火气上来了，指着她说：“孝顺父母是做人的基本，你要是把做人的基本丢了，就不配做人！”那媳妇瞪着眼，张嘴想反驳。万孝英不等她开口，接着说：“你不用瞪我，我是怎么对我公婆的，你也晓得。”一条河两边住的人都知道，她对公婆是少有的孝顺。婆婆肺气肿卧床，她端屎端尿、擦洗身体，连大姑姐都自愧不如。万孝英接着说：“你到底管不管？你要是不管，我立马把他接到我家里来！”那媳妇连连摆手：“我养！我养！”

2022年，村民陈善锡在山西突发脑出血，正在医院抢救，急需用钱。家里没有积蓄，他母亲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哭得眼睛都肿了。万孝英知道后，在村上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倡议。谁也没想到，不到一天时间，村民们你五十我一百地捐，凑了三万多元。陈善锡得救了。一个月后，他弟弟陈林从山西回来，径直到了村委会，“扑通”一声跪在大家面前，一个40多岁的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万孝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那一幕，万孝英终生难忘。

六一村藏在大山里头，交通闭塞，好处是生态好。万孝英上任后，在巴山垭种烤烟，在管家河搞茶园和绞股蓝，在樊溪河引进富硒菜。她不是光坐在办公室里指挥，而是自己带头干。烤烟移栽的时候，她挽起裤腿下地，一干就是一整天。几年下来，村上慢慢富了起来。2022年6月，最后一笔欠款还清了。万孝英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她心里还有一桩大事——巴山垭缺水。她打了报告，上面来人勘察后说，要解决用水问题，最少需要60万元。这数字太大了，事情就搁下了。

2024年，干旱来了。巴山垭饮用水告急！万孝英带着村委班子成员上了山，刚一到，住户们就围了上来。焦渴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个老大爷端着空水瓢，声音发颤：“万书记，没水喝了。”那一刻，万孝英心如刀绞。她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今天必须找到水，不然就住在山上，不许下去！”有老人说，黑湾垴可能有水源，很多年前有人在那里见过水。

万孝英二话不说，带着队伍向黑湾垴进发。密林里根本没有路，他们钻刺架、爬岩坎，有人摔了跤，有人脸被树枝划出了血。爬了将近三个小时，一滴水都没看见。有人打退堂鼓了，说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万孝英板着脸说：“不许说泄气的话！群众的眼睛看着咱们呢。今天找不到，就在山上住着，明天继续找！”午后，就在大家精疲力竭的时候，队伍里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听，水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果然，从前方一处石缝里，传来“汩汩”的流水声。大家欢呼着跑过去，在一堆长满青苔的岩石下面，看见了一股清澈的水流，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欢呼声震动了整个山林。

万孝英立即下山。此时她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扯破了好几道口子。镇上的干部见了她，都瞪大了眼睛。她可顾不上这些，直接冲进镇长办公室。镇长吓了一跳：“万孝英，你闯啥祸了？”她笑得合不拢嘴：“我找到水源了！找到水源了！”回到村里，她立刻动员群众引水。男女老少齐上阵，12天就完工了。清凌凌的水从黑湾垴引到了巴山垭，流进了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洛河镇的三坪村，也有一个女书记。她是从山外嫁进来的，名叫龙开萍。2005年春天，闺蜜让她送东西给一个叫杨猛的小伙子。在车站门口，龙开萍第一次见到杨猛——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老气。后来，杨猛坦诚地告诉她，家里条件很差，在洛河的山里面，希望找一个愿意和他一起奋斗的人。他的坦荡，让龙开萍心里泛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她决定去洛河看看。

秋雨连绵，公路塌方，她走了很远的路。杨猛指着远处的山说，家就在那山脚下。走到地坝边，她看见杨猛的父亲在阶沿上剁猪草，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姐姐进进出出地帮忙。一家人勤劳和睦，对她发自内心的热情。龙开萍站在那，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年后，她辞去幼儿园的工作，嫁给了杨猛。汉滨女儿变成了洛河媳妇，还在镇上开起了服装店。

2012年，村民委员会主任找到龙开萍，给了她一本党员学习资料。她很快看完，又到网上查阅党史资料，越看越觉得心胸开阔。她用了一个星期，一笔一画地写了入党申请书，郑重地递了上去。可一场疾病打乱了她的生活。从2013年开始，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头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2014年4月，头疼持续了二十多天，止痛药完全没用。丈夫带她去医院检查——脑内长了一个肿瘤。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家里的积蓄全部花光。回洛河的第二天，头上纱布还没拆，她就去了服装店。丈夫心疼得掉眼泪，她说：“不开门怎么办？钱都花完了。”身体恢复后，她进了保险公司。凭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当年就入围了省公司年会，第二年成为小组经理，年收入接近20万元。

就在这时，村上的党支部书记找到她，希望她担任妇联主任。龙开萍想，自己是一名党员了，应该为姐妹们做点事，就答应了。可她很快发现，自己天天在外面跑保险，村里的事情顾不上，群众对她并不认可。她心里很着急。

2018年年初，村上换届。老支书推荐龙开萍进支委。选举那天，她担心没人选自己，就自己给自己投了一票，结果却意想不到——满票！大家还一致推举她担任村党支部书记。32岁的龙开萍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向所有人深深地弯下了腰。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保险事业正红火，她已经是金牌讲师。村支书这活儿又苦又累，还经常受气。可群众那么信任她……她咬了咬牙，对自己说：先干，干不下去再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最偏远的清水河垴。那里住着姜观清和他80岁的老娘。老婆婆见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就是新书记啊？我听说选了个女书记，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说着说着，老婆婆哭了，“你要是我女儿多好啊！”龙开萍也哭了：“婆婆，我就是你的女儿！”从那天起，龙开萍心里有了一个目标——做洛河的好女儿，做群众的贴心小棉袄。她辞掉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公司加薪挽留，她也没回头。她开始修桥、铺路、治理滑坡。滑坡体威胁着30多户人家，她为了省钱，自己买材料、请散工，天天到场监工。那一年婆婆瘫痪了，她白天跑工地，下班赶回去照看婆婆。她自己脑子里的肿瘤残余还没清除干净，疼得厉害了就自己打针。

村里产业差，群众收入低。龙开萍动员在外面创业的丈夫回到村里，办起了一家袜子厂，解决了30多人的就业问题。她还带着大家搞种养殖，让脱贫群众人均年增收3000元以上。

洛河的水，从大山深处来，清清亮亮，弯弯曲曲，日夜不息。河的两岸，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山给了这方人硬朗的骨头，水给了这方人柔软的心肠。万孝英是山，龙开萍也是山；万孝英是水，龙开萍也是水。她们从山外嫁进山里，把根扎在山里。她们硬起来有扛起一座山的担当，软起来有温暖一湾水的柔情。她们都是洛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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