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条被退回的汉江鱼
□ 马峰
独处之时,回想起年少时听长辈谈及清廉操守,或看到课文里的诗句——“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只当是迂腐文章、老生常谈、寻常叮嘱,总觉得很多道理浅显直白,许多教诲平淡如水,未解深意。到如今红尘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躬身自省,才慢慢读懂那些谆谆教诲背后,是一脉相承的赤诚。回望祖辈父辈留下的家风点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不过是岁月沉淀下的一言一行、一事一念,却成了守护家庭的根脉脊梁,成了滋养我一生的道德课本,更化作刻进骨血的行为准则,每每回望,都能给予我果敢前行的力量。
爷爷退鱼:初心如磐,守底线见本心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爷爷是税务局一名科长。一年春节,一位常年办税的老乡,提着一条刚从汉江里打捞上来的鲜鱼,推开了家门。“马科长,这是我在河里网的鱼,给孩子们添点荤腥,不值钱,您可千万别见外。”老乡放下鱼,不等爷爷推辞,便转身匆匆离去。
爷爷连忙追出门,执意要将鱼归还,老乡却连连摆手,急着说道:“就是一条河里的鱼,没花半毛钱,您何必这么较真。”爷爷神色郑重,回应道:“老乡,我吃的是公家的饭,端的是公家的碗,收了你的鱼,往后办税我还怎么挺直腰杆?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鱼,你必须带回去。”可老乡终究还是在离开时悄悄将鱼挂在门外。爷爷发现后,当即让当年还在上中学的大姑提着鱼,沿着大北街的条条街巷,一路追赶,硬是把鱼送回了老乡手中。这件小事,在家族里传了一年又一年。奶奶总念叨:“你爷这辈子,把‘规矩’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公家的便宜,一分一厘都不能占。”
一条普通的汉江鱼,却在爷爷执着的退还中,让我们早早懂得:廉洁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崇高命题,而是面对点滴诱惑时,守住本心、不越底线的那份坚定与执着。
大舅拒炭:公心为上,守职责显担当
大舅从西部战区转业后曾任司法局局长。寒冬腊月一个深夜,一位曾因家庭矛盾前来求助的队长,趁着夜色,拉着满满一车石炭,来到大舅家门口。“局长,上次多亏您费心调解,化解了我家的难处,这一车炭,是我的一点心意,天冷了,正好取暖做饭,请您收下。”
看着眼前的煤炭,大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老乡请进屋里,语气严肃地说:“老哥,你这哪里是送炭,分明是给我添了份难以完成的‘任务’啊。我是政法干部,为群众调解纠纷,本就是应尽之责。你若是真心认可我的工作,就把炭拉回去,往后但凡有困难,只要不违规,该帮的我会尽全力。”
队长见大舅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只得默默拉着一车炭返程。事后,大舅常对我们后辈叮嘱:“公职人员手中的权力,是为群众办事的责任。收了这一车炭,我对不起部队的培养,对不起身上的公职身份。”
一车冬日取暖的石炭,在公与私的抉择面前,分量千钧。大舅用一次断然的拒收,让我们深刻明白:廉洁从不是不近人情的冷漠,而是在职责使命与个人私利之间,坚守公心、扛起担当的清醒与坦荡。
父亲守账:党性铭心,守清白践初心
父亲一生扎根安康国企工厂管理岗位,常年与销售、财务工作打交道,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手里管着公家的钱物,每一笔都要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当年,父亲所在单位与十堰东风第二汽车厂往来密切,业务合作顺畅,对方常在车辆销售计划审批上给开“绿灯”。彼时,同住宾馆的师弟小周悄悄劝他:“师哥,现在车辆计划紧俏,你现在管着富余的购车计划、账上的公款,咱们悄悄倒手就能赚大钱,这事不会有旁人知晓。”
父亲当即厉声拒绝:“师弟,这种事绝不能做!其一,公款公权是公家的,绝不能用来谋取私利、倒卖牟利;其二,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党纪国法在前,咱都别犯错。”
后来企业转型,不少人下岗择业,小周下海经商赚钱致富了。每每相聚提起此事,他总是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埋怨:“跟我师哥半点发财的门路都沾不上!但我打心底里真佩服我师哥,他才是真正合格的共产党员!”
父亲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翻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红色皮箱。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厚厚的荣誉证书和一沓沓财务资料、一笔笔购置账目明细记录。每一张单据都折叠得方方正正,每一行字迹都书写得工整清晰,时间、金额、用途标注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笔模糊,静静诉说着父亲一生的操守。
在我参加工作后,父亲常给我敲响警钟:“在公家单位上班,别首先想着赚钱谋利,要踏踏实实干工作,不要怕吃苦、不要贪享受,要经得起各种考验。”这是父亲一生践行的人生信条,更是他留下最珍贵的财富。
计划经济时代,他直面利益诱惑,断然拒绝倒买倒卖的私心,始终严守财务纪律;在岗履职时,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把每一笔账目都做得清清楚楚;退休之后,他依旧心系我的成长,反复叮嘱我坚守廉洁初心。那一沓沓整齐的账目,不仅是他履职尽责的见证,更是他用一生诠释的家风:清白做事,坦荡做人,不负组织培养,不负党员身份,不负群众期望。
如今,我也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回顾三十载工作历程,历经多次单位调动、岗位调整,每每面临抉择、面对诱惑,祖辈父辈的身影总会浮现眼前,父亲的谆谆告诫总会在耳边响起。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平凡举动,如同最珍贵的“精神之钙”,默默滋养着我,让我始终在权与利面前保持清醒,在得与失面前审慎抉择,初心不悔,不计私利,笃定从容,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坦坦荡荡。
祖辈父辈的廉洁小事,远不止这三件。在安康这片青山绿水间,这样质朴端方的家风,从来都不是个例。汉水清澈涤荡山川,廉洁文化早已融入秦巴山水之间,渗透这片土地的血脉,涵养出浩然长存的清风正气。
记忆中这些廉洁故事,是我一生前行的精神指引,也是这片土地清明政治生态的生动缩影。薪火赓续,廉心常存,往后余生,我必定用心守护传承这份家风,以廉洁奉公立身,以清白坦荡做人,以干净纯粹润心,让清廉绵延传播,让正气接续传递。
家风正,则民风淳;家风清,则政风清。“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岁月流转,祖辈父辈们已然远去,但这天地间那份浸润血脉的廉洁风骨,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而历久弥新、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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