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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的接续

2026-05-02 18:16:18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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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贤会

晨光初露,街市便从惺忪里醒来——蒸馍的汽、熬茶的雾、炸油糕的香,丝丝缕缕地交融,是小城最寻常的呼吸。我信步而行,却被清润的水声引了去,那是汉江。安康城长在江边,一如藤蔓附着一脉丰沛的绿意。

江水沉静,碧绿得不似春水初生时那种雀跃的亮,而是经过一冬蓄养,又被沿岸青山与田野浸透了,才酿出这般厚实的、含着光的绿。我忽地想到,千百年来,多少舟楫曾从此过,载着漆,载着茶,载着山民的盼望顺流而下;多少脚步曾在此歇,灌一壶水,洗一身尘,又逆着水流,将外头的消息与生计驮进巴山的深褶里去。这流动本身,不就是一场最浩大、最持久的劳动吗?它不声张,只是流着,便把时间、生命与希望,都浇灌在了两岸。

我的思绪便也像这江水,溯着时光往上漂。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故乡的山坳里,随奶奶采茶的光景。也是这样的晨,露水还重,将裤脚打得精湿。茶树墨绿的一蓬一蓬,静默地伏在山坡上。奶奶的手,枯瘦如越冬的茶枝,探进叶丛里,却异常灵巧。她不掐,只用拇指与食指的指肚轻轻一捻,那最嫩的、带着茸毛的芽尖便听话地落在掌心,积成温润的一小撮。四下极静,只有风过茶林的飒飒声,和偶尔几声清越的鸟鸣。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边的绿色过滤,流淌得极慢,极黏稠。奶奶不说话,我也便沉默地学着。指尖很快染上青草的汁液,一种清苦而醒脑的香气从皮肤渗进去,成了记忆里“春天”与“劳动”最初的味道。

那是一种全然沉浸的、与天地万物一同呼吸的劳作。你须得俯身倾听,指尖便是你的心,去感受叶片的柔嫩与脉络。它不产出轰鸣,却仿佛在与整座山、整个春天对话。那时不懂,只觉得辛苦,盼着日头快些爬过山梁。如今隔着岁月回望,那沉默的、重复的俯身与捻摘,竟像一种修行,将浮躁的魂灵一寸寸按进泥土的沉实里去。茶是什么?是山的私语。而采茶人,便是那虔诚的译者,用最轻的动作,将这天地的密语采摘下来,带到人间。这劳动里,藏着谦卑与专注。

我沿江堤走着,不觉已近晌午。日头有些烈了,将江水照得粼粼地晃眼。我拐进老城一条僻静的街巷,想寻个荫凉歇脚。却见一处老屋的门檐下,坐着一位老篾匠。他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脸颊深陷,如风干的核桃,一双手却依然宽大,骨节嶙峋,正编着一只竹篮。青黄的篾条在他膝上跳跃、交织,发出“咝咝”的、极柔韧的摩擦声。他不看我,只盯着手里的活计。那目光是浑浊的,可一落到篾条上,便立刻有了神,像老琴师抚上琴弦的瞬间。身边的石板地上,已放着三四只编好的物件:小巧的菜篮、淘米的筲箕、捕虾的竹篓。每一只都精巧、匀称,泛着竹子特有的温润光泽。时光在这里,仿佛被他的手驯服了,变得和那些篾条一样柔顺,可以被编织,被赋予形状。

我蹲在一旁,看了许久。他偶尔抬起眼皮,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又低下头去。终于,他编完最后一根篾,用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利落地剔去毛刺。那只篮子便完完整整、清清爽爽地立在他脚边,像一个新生的、沉默的生命。

“老师傅,编了多少年啦?”我轻声问。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打从记得事,就在摸这个。先是看我爹编,后来自己编。以前编得多,家家要用。现在……”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那只崭新的篮子,“也就编个意思。年轻人不用这个了,塑料的,轻巧。”

“那您还编?”

“手闲着,心就慌。”他慢吞吞地说,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篮沿,仿佛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竹子是好东西,长在地里,吸饱了日头雨露,有魂的。把它编成个物件,这魂就有了着落。我这双手,也就没白长。”

我心头蓦地一热。这平淡的话语,竟比许多堂皇的道理更震彻人心。劳动于他,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手段,成了一种生命存在的方式——一种与那“有魂”的竹子呼吸与共的默契,一种对抗时间虚无的、最朴素的哲学。他编织的,哪里只是一只竹篮?他是在用一生的耐心与技艺,编织着属于他自己的、致密而坚韧的时间。这劳动,便是他生命的锚,沉在岁月的最深处,让他不被时代的洪流轻易卷走。

辞别老篾匠,日头已西斜。我慢慢往回走,心里装着那沉静的江水、记忆里清苦的茶香,和那双编织着时光的嶙峋的手。这座叫作安康的小城,在节日将至的喧嚣边缘,却依然固守着它自己的节奏。

我突然明白了:我原想寻找一个“五一”的宏大主题,歌颂某种波澜壮阔,可劳动的模样,或许恰恰藏在这些最微末、最静默的瞬间里。它在妇人一起一落的捣衣声里,在奶奶一捻一摘的指尖上,在老篾匠一编一织的专注中。它并非总是与“创造”的辉煌相连——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种“接续”。像汉江水,接续着山脉与平原;像采茶,接续着春天与杯盏;像编竹,接续着生长的竹子与生活的容器。它接续着技艺,接续着记忆,更接续着一种人与土地、与万物相处的最本分、最虔诚的姿态。

这劳动,是无声的诗歌。它的平仄,是呼吸;它的韵脚,是汗水滴落泥土的印记;它的意境,是将凡俗的日子过出绵长的、值得咀嚼的滋味。当我们谈论“劳动”,我们谈论的,原是一种如何将生命郑重地“放置”于时间之中的古老智慧。

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商铺的橱窗里,“五一促销”的红字耀眼。街上的行人多了,笑语喧哗。我却觉得,方才所遇的——那江边的、记忆里的、屋檐下的静默劳动——才是这个节日最深沉、最贴骨的底色。它不张扬,却支撑着所有可见的繁华;它很微小,却定义着“生活”真正的重量。

我抬头,见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温柔地笼罩着这座江边的小城。明日便是“五一”了。我想,真正的庆典,或许不在喧腾的锣鼓与飘扬的彩旗中,而在每一个如汉江水般不舍昼夜的流淌里,在每一双如老篾匠般将时光编出光泽的手上。


责编:王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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