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劳动“勋章”
□潘文进
父亲这辈子只领过一张奖状。那张乡党委颁发的“烤烟生产大户”奖状,至今还贴在老家堂屋正中的泥墙上,纸面早已泛黄,边角略有破损,但纸上字迹与朱红印章,依旧清晰可见。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读过多少书,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记忆里,父亲的身影如同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终日与土地相依相伴。种烤烟本就是极辛苦的营生,育苗、移栽、打顶、抹杈、采摘、烘烤,工序环环相扣,半点也马虎不得。每到烟叶烘烤时节,父亲常常彻夜守在土烤房旁,添火调温,熬得双眼通红。
那一年夏天,雨水调匀,阳光充沛,父亲栽种的烟叶长势格外好。采摘时节,他请来村里乡邻帮忙,一筐筐烟叶源源不断运回院里。编竿、装炉,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待到一炉炉金黄油亮的烟叶出炉,父亲便蹲在地上,逐片翻看打理。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叶瓣,脸上褶皱缓缓舒展,像秋日里悄然绽开的棉桃。
年末村里召开表彰大会,父亲获评“烤烟生产大户”,领到了此生唯一一张奖状。这是他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荣誉。他小心翼翼地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母亲打趣:“贴那么高,还怕旁人看不见?”父亲不言语,只憨憨地笑着,可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我是在父亲的烟地里长大的孩子。年少时每个暑假,我都跟着他在烟田打烟杈、捉青虫。烈日当头,烤得人浑身发烫,加上烟叶细密的绒毛蹭在胳膊上,刺得又痒又疼。我常心生抱怨,父亲总是闷声叮嘱:“不想一辈子种地,就好好读书。”
这句话,父亲念叨了许多年。他不善言辞,讲不出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好好念书,将来吃公家饭,不用再扒拉土坷垃了。”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如同精心侍弄他的烟苗一般,只盼我们踏实成长、争气成才。
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那些年,我一边帮父亲下地劳作,一边发奋苦读。毕业后又回到家乡从教。
站上讲台的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立下心愿:要像父亲善待土地那样善待每一位学生,兢兢业业,尽心尽责。二十余载从教路,我从青涩青年教师一步步成长为学校教学骨干。教过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有的金榜题名,走出大山;有的返乡创业,扎根乡土,成为建设新农村的中坚力量。每每见证他们的成长与蜕变,我便心生自豪。
和父亲那张唯一的奖状不同,多年来我收获的荣誉渐渐多了起来。学校表彰、乡党委嘉奖,各类证书层层堆叠,攒下厚厚一沓。而我最为珍视的,是县级“优秀教师”“教学能手”两项荣誉。这不仅是一纸奖状,更是对我专业能力的认可,是对多年坚守讲台、潜心育人的肯定。
除了教书,我还有一份爱好:写作、拍照。多年来我一直坚守这份热爱,最初是出于对文字的喜爱,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记录生活的方式。乡里的变化、学校的故事、孩子们的成长,都成了我笔下的素材。稿子寄出去,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变成了铅字。这些年来,橱柜里积攒了一堆样报样刊,参加各类征文比赛的获奖证书也塞了满满一抽屉。还有那些稿费单,数额不大,却每一张都是对我笔墨耕耘的认可。
我的小儿子,正是淘气的年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一回,他翻箱倒柜,把我荣誉证书和样报样刊全扒拉了出来,摊了一地。我正要责怪他,却看见他趴在地板上,一本正经地翻看着那些证书和报刊。
“爸爸,这是什么?”他指着“优秀教师”的证书,歪着脑袋问。
“那是爸爸得的奖。”我说。
“爸爸好厉害!”他眼睛亮晶晶的,又翻出一本样刊,“爸爸,你的名字怎么印在这上面了?”
“那是爸爸写的文章,人家喜欢,就印出来了。”
小家伙来劲了,一本一本地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最后,他站起来,拍着胸脯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得很多很多奖!”
我心里一热,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一辈子只领了一张奖状,贴在中堂,贴了一辈子。我领了一沓,塞在抽屉里,儿子翻了一地。等哪天他长大了,也许会把它们一张一张贴起来——贴在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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