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刘渊 文/图

春雨中的紫阳县毛坝镇，盘山公路缠绕山峦。4月中旬，记者驱车攀至染沟村12组——这是一个藏在山顶的村民小组，几户人家散落在平缓的台地上，房前屋后，到处是香椿树。这种树在山里十分常见，过去却少有人把它当回事。

这里山高路远，连块像样的平地都难找，能有什么产业？

让边角地长出“适配产业”

58岁村民陈道军回答了记者的疑问。他正挥刀砍去已采摘过的香椿老枝，脚下的土地倾斜超过40度，石砾遍布。“过去种啥都不成，现在6亩香椿一年能挣5000多元，它不挑地，比庄稼好伺候。”陈道军说，以前打零工年纪大了没人要，如今守着香椿地，心里很踏实。

4月13日，彭祥成和工友正在万园丰农场采摘香椿芽。

毛坝镇山大沟深，耕地“碎片化”严重，青壮年多外出务工，留守者以老人、妇女为主，大片边角地、坡地、林缘地，要么撂荒，要么产出低下，群众收入单一，增收乏力。

“过去想过很多办法，都因地块零散、劳力不足搁浅。”副镇长杜明坦言，香椿投入低、管护易、收益稳，老人妇女都能上手，收获季还与茶叶采摘同步，可实现“一季双收”。“我们专拣种不了别的作物的边角地种香椿，精准适配了山区的土地和人力现状。”

就是这么一棵“不挑地”的树，成为毛坝镇破解深山发展困局的“钥匙”。

为让产业长效发展，毛坝镇农业农村服务中心常态化开展田间管护培训，免费提供技术指导，还联动紫阳县农业部门，邀请专家每两年组织一次系统实操培训，推广病虫害绿色防控技术，避免品种退化和病虫害泛滥。同时，依托专项扶持政策免费发放苗木，套种农户每亩奖励200元，低收入户、脱贫户还有农资补助，打消了群众的种植顾虑。

一块土地生出三笔收成

找准了产业，如何让碎片地的产出最大化？答案是套种。

在陈道军家不远处，年近七旬的任吉香正在地里忙活。与陈道军的粗放管理不同，她的香椿园整齐划一，树下土豆苗郁郁葱葱。“专家说香椿和土豆、野油菜的生长周期不冲突。”任吉香笑着说，“以前就种点玉米，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套种下来，收入翻了好几倍。”

任吉香的香椿园，树下套种着土豆。

“像任吉香这样精细管理的套种户，全镇有不少。”杜明在地头算了一笔增收账：清明前后采头茬香椿芽，亩均产50公斤，一公斤能卖40元；紧接着挖土豆，亩产1000公斤，每公斤2元；土豆收完种两茬野油菜做成撩酸菜，亩均再增收2000多元。一亩地一年的综合收益，稳稳超过6000元。陈道军的土地肥力不足，又没劳力搞套种，种香椿亩均收入约800元。“粗放和精细，要看各家劳力。镇里不强求统一，只求每块地都有人种、能增收。”杜明说。

这种灵活的套种模式，让过去产出为零的碎片地，第一次拥有了复合的产出能力。

家庭农场转出“立体循环”

如果说套种是1.0版本，腰庄村的万园丰农场则展示着2.0方案——从平面种植走向立体循环，从单一农业走向三产融合。

该农场常年吸纳10余名周边村民作为固定用工，60岁的彭祥成和老伴就在其中。二人采香椿、分拣、打包，日结100元，足够家里开销。“以前靠子女接济，现在能挣钱，还能和老伙计们说话。”彭祥成说。他身后的农场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微型循环经济体”：30亩密植改良“红芽香椿”，亩产超150公斤，比普通品种增产近2倍、市场价格翻番；林下散养6万只蛋鸡，吃草吃虫，鸡粪发酵还田；修剪的枝条卖给客商制成环保建筑模板。

“香椿树浑身是宝。”公司负责人陈华友说，鲜芽销售、林下养殖加枝条加工，亩均产值突破1万元。更深远的是，部分农场已签约成为本地中小学劳动教育实践基地，采摘季组织学生来此劳动实践；同时面向游客开放，吸引他们走进农场采摘香椿，既丰富了旅游体验，也扩大了毛坝香椿的知名度。

“我们正一步步打通一二三产，从种植打底，到产品加工，再到文旅体验，形成完整产业链。”陈华友说。

目前，这类以密植香椿为产业核心的农场，毛坝镇已培育了5个，总面积超600亩。

集体经济守住民生底线

前端种得好，后端更要卖得稳。早春头茬香椿芽是市场的“硬通货”。毛坝镇采取“农户自主销售+集体统筹外销”双线模式，九成以上由农户就近在市场交易，同时组织镇村干部、返乡青年开展直播带货、开设网店，今年已线上销售2.5万余公斤，销售额超150万元。镇里还与电商企业建立长期合作，统一包装标准、完善物流体系，确保香椿芽新鲜直达。

如今，一件件产自毛坝镇的香椿芽正通过快递发往福建、广东、浙江等地，端上了全国消费者的餐桌。

陈道军位于山顶的香椿园，头茬香椿芽已经采摘。

到了4月下旬，二采、三采的椿芽纤维变粗，市场价格大幅跳水，过去常烂在地里。该镇想出了兜底收购的办法：由村集体经济牵头，以每公斤高出市场价4元的价格收购，进行标准化处理。杜明介绍，镇上帮助改造了染沟村的撩酸菜生产线，同时用于香椿加工，通过蒸汽杀青、锁鲜工艺处理后，统一包装外销，今年预计加工鲜香椿产品10吨，为村集体增收10万元。在染沟村的加工车间里，杀青后的椿芽翠绿透亮，工人们正打包装箱。她还表示，镇里计划联合食品企业研发香椿酱等深加工产品，进一步延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

在毛坝镇，受益于香椿产业的不仅有任吉香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少留守妇女和低收入群众。40岁的邓宗花，三个孩子上学，丈夫在外务工。她种了13亩香椿，农闲时还在本地务工，两项年收入超3万元。“以前只能在家照顾孩子，没收入，心里慌。现在既能照顾家又能挣钱，真好！”

兜底收购不仅给产业托了底，更给群众吃了“定心丸”，让大家敢于多种一亩香椿、多套种一季作物，真正实现“种得放心、卖得安心、挣得舒心”。

如今，毛坝镇的“香椿经”念得清晰而坚定。全镇2350亩香椿基地实现丰产稳产，全年总产量超15万公斤，综合产值突破300万元，带动470余户1400多位群众人均增收2100余元，其中60岁以上群众占比超七成，留守妇女和低收入群众占比近三成。

春雨无声，漫山香椿正蓄力抽芽。这颗小小嫩芽，不声不响，把山里人的日子一寸寸垫高，也把人心一寸寸照亮。

【记者手记】

在毛坝镇采访期间，我感触颇深：乡村振兴，不在于摊子铺多大，而在于发展路径能否贴合一方水土、惠及一方百姓。

单看规模，毛坝镇香椿产业并不算亮眼。但它的价值恰恰藏在一组组惠民数据里——让最需要帮扶的群体实现了家门口就业增收。

这份扎根深山的特色产业，发展逻辑清晰而务实。面对山区劳动力外流、留守群体以老人和妇女为主的现状，当地因地制宜，筛选出管护简单、门槛不高的香椿产业，让留守群众就近有事干、稳定有收入；面对耕地零散破碎、坡地居多的短板，创新推行林下套种模式，盘活闲置边角土地，填满四季田间收益；面对农产品市场波动、晚茬椿芽滞销难题，依托村集体经济兜底收购、精深加工，打通产销堵点；立足山区生态保护底线，推行种养循环模式，发展绿色农业，守护绿水青山。

雨后的毛坝，云雾从山腰升起。任吉香和老伴收工回家，背篓里是最后一茬鲜香椿，也是他们生活的底气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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