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访宦姑滩
□袁朝庆
一个地方和一个人一样,有的初次见面眼前一亮,深交以后因为没有内涵便不再交往;有的初次接触外表普通,但内涵和气质会逐渐让人刮目。对我来说,紫阳县宦姑滩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对宦姑滩的访问是去年冬天与孙都军先生约定的。他和我的工作和生活圈没有交集,一个偶然机会坐在了一起,发现他和我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特别热爱家乡。于是,我们交流的话题多了起来。
他是紫阳县焕古镇人,问我是否去过那里。我说去过,印象中当地出产的茶叶品质很好,甚至觉得是紫阳最好的。交谈中,他得知我曾在报社工作几十年,调离后从事文学创作,顿时来了兴致,邀请我去他的家乡采风。我说我水平有限,建议最好约上几位著名作家一同前往。他听后热情更高,恨不得第二天就让我组织成行。有感于他对家乡的赤诚,我提议最好先与镇党委取得联系,采风时间短,只能初步感受当地的自然景观、风土人情与文化气质,若要真正动笔创作,还需要党委政府提供更详实的资料。
第二天,孙先生就打来电话,说已与焕古镇孟庆国书记取得联系,孟书记邀请我们第二年春天去采风。春节期间我与李春平先生进行了沟通,他一听来了兴趣,说自己1998年在焕古镇的一个村子蹲点,在那里住了一年,多年过去了,也想去看看那里的变化。三月初,我接到孟书记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现在花开了,茶山也绿了,焕古到了一年最好的时候,想请我组织作家去采风。
焕古在古代本是一个渡口。紫阳县志载:宦姑滩渡,古名葡萄,后因渡之西岸悬岩间古木成丛,乌鸦无数,栖之,司更唱晓,朝去暮归,岁以为常,故改名乌鸦渡。唐代时官宦之女刘冬姐逃难至此,传授制茶技艺,所产的“凤凰茶”被定为贡茶,百姓尊称其为“宦姑”,渡口所在地因之得名为“宦姑滩”。
明清时期,由于汉江黄金水道航运兴盛,宦姑滩成为一个重要的山货特产集散地,商贾云集,那里出口的茶叶、丝绸、油漆、木耳等远销外省,特别是茶叶,当时标注“紫邑宦镇”的品牌十分畅销。清乾隆时,燕人谢申在寓居紫阳时写道:“两岸岩花滩路还,遥看城郭起江湾。西来汉水吞巴水,南入秦山接楚山。合补《茶经》鹦鹉绿,须添《砚谱》鹧鸪斑。只缘津吏询乡国,暂系扁舟缓度关。”他认为紫阳这个地方贫瘠,但适合种茶,应该通过多种茶为《茶经》丰富内容,改善人们的生活,同时加强文化建设,尚礼崇德,吸引有文化有品位的人留在这里。
谢申的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到清光绪年间时,由于茶叶加工没有跟上时代步伐,茶叶价格低廉,很多茶农毁去了茶树,咸丰同治年间,由于太平天国所部窜境,人民流离失所,宦姑滩古镇作为集市也逐渐凋零。
20世纪70年代末,焕古人民穷则思变,将“宦姑”更名为“焕古”,意思是让古镇焕发新的生机。他们把眼光投向了传统优势产业:茶业,一方面改造老茶园,让老茶园焕发生机,同时逐渐引进茶树苗的无性繁殖技术,扩大茶园种植面积,还在茶叶加工工艺上下功夫。20世纪90年代,随着中国营养学家于若木宣布紫阳茶为天然富硒茶具有抗癌的作用,焕古茶产业有一个快速增长时期。
2000年3月,我在紫阳采访结束后,租了一条快艇从紫阳码头逆流而上,到焕古买春茶。在渡口码头下船后,抬头仰望,感觉整个古镇坐落在石岩之上。我沿着土路往上爬,看见破旧的吊脚楼黑漆漆的。爬上镇子后,一眼望去,街边的房子低矮破旧,街边墙根下蹲着一溜卖茶的茶农,脸上灰蒙蒙的。
他们每人面前铺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上放着一个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新茶,旁边放着一叠比较小的白塑料袋和一个盘秤。当时茶叶很便宜,上等新茶也就一百来块钱一斤,但加工显得粗糙,茶叶没有造型,里面混有少量的茶梗和干燥的花柄。我走到一个茶摊前抓了一小把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带着浓郁的栗香,我说买两斤,那个茶农便称了两斤,装在两个白塑料袋子里,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橡皮筋把袋口扎上。陪我的两位同志问我转不转一下,我感觉整个集镇没有多少生机,便没了兴致,下到码头跳上快艇就离开了。
2002年年底,我到紫阳县去推动省级“四好农村路”示范县创建,紫阳县交通局向我推荐了焕古镇的农村公路作为迎检线路,在我印象里,早些年那里并不通公路,心里有所触动,但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印象还没散去,最终否定了县上推荐的线路,将迎检线路定在了蒿坪。
孙先生是一个有心人,去年听了我对焕古镇的印象后,他先是详细介绍了镇上近些年的发展状况,后来回到镇上,又拍了很多图片发过来,看着一张张精美的图片,我改变了固有的认知,从而产生了重新阅读它的强烈愿望。
3月20日那天,我在参加了“焕古镇春茶开园启动仪式”后,想看看当年茶农蹲在街边卖茶的那条街,我看到那里已经改造成茶馆一条街了,我和市作协的蒋典军先生信步走进一家茶馆,看到茶馆里放了几组老式实木茶桌和茶凳,屋内装修较为古旧,墙上挂了一些字画。
我喜欢到茶馆喝茶,到全国各地泡过很多茶馆,那些茶馆大多装修得高档贵气,过分的装修和商业化气息让人感觉不到闲适和宁静,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农耕文化的气息,坐在里面,身体和心里坚硬的外壳便一层层脱落,感觉到舒适和淡定。茶馆的女主人十分热情,给我们倒茶,临走时,她看见我们带有茶杯,又给我们把茶杯添满了水。
那条街道不长,茶馆估计也就十几家,这里并没有像别的古镇一样,把现代建筑整齐划一地套上一层“旧衣服”,一看就是商业包装,这里的房子大多为明清时期的建筑,经加固改造后每家都各有特点,但气韵一致,置身其间会觉得时光慢了下来。
走过那条古街后,我们下到临江的那条走廊,我依稀记得这就是当年我下船时看到的那堵高耸的悬崖。信步走在木走廊上,悬崖石缝间那一排高大的青檀树已长出细小的嫩叶。从年轮上看,那些青檀树应该都是几百年了,现在它们都重新焕发了青春,带着笑意迎接我们。站在走廊向上望去,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如今都收拾得很利索,经过改造,这些吊脚楼有的成了茶室,有的改成了茶宿,每一栋都环境古朴、设施典雅,吊脚楼之间有许多花木。从走廊向下俯瞰是平静的江面,小船穿行其上,漾出一层层细密柔软的波纹。
那天刚好雨过天晴,天空像刚刚洗过,湛蓝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对面茶山上,每一株茶树都在舒展腰肢,每一个茶芽都带着青涩的光晕。我凝视着这里的一切,无论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雕琢的,都是那么和谐:宁静清澈的江水,温暖入怀的和风,金色柔软的阳光,以及这里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株花草、每一步石阶、每一间老屋,都给人超乎寻常的美,我已分不清这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哪个大师画笔下的作品。此时,欣喜之情已点亮我的内心,感觉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与这里融为一体。
是什么让这里变得如此美妙?在乡贤馆,我们观看了17分钟的古装剧《义渡风云》,这部短剧讲述了清道光年间,焕古乡贤能人王泰来为了方便一江两岸的百姓过江,常年捐粮支持义渡,后中道仙逝,其妻继承其遗志,以家产继续捐赠维持义渡,为族人所不容,最后在县令的支持下使其义举得以延续。从演出厅上到楼上的展室,我在那里看到了历代乡贤的感人事迹,也看到了这一方人崇贤尚德的精神传承。那天也是此镇新修的跨江大桥开通之日,看到那座大桥,眼前就会浮现古代义渡的船只。
更让我欣喜的还是这里的巨变。如今的焕古镇,山上三万多亩茶园如绿色的地毯,一年八百多吨翡翠般的绿茶流向全国各地,让一万四千多人挺起了脊梁,加之文化遗产的保护和挖掘,清代人谢申美好的梦想终于在这里变作现实。
由于临时的特殊情况,向李春平先生请假后我就匆匆返回了,对宦姑滩的访问并没有完成,但匆忙之间的见闻,如同一幅很好的素描,它的轮廓、线条、色彩、意境已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我想,我会再次去拜访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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