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吴苏 通讯员 陈力

阳春时节的平利，山岚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过层层叠叠的茶园，也漫过县城的女娲文化广场。4月2日19时，平利县文化馆二楼剧场灯火通明，一场承载着不解乡愁与艺术积淀的公益讲座在这里启幕。

当天晚上，当地群众翘首以盼，宽阔的剧场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白发苍苍的老者，后排挤满了年轻的面孔，过道上还加了几把临时搬来的塑料凳。有人从县城各处步行而来，有人从外地驱车上百公里专程赶来，他们等的，是从平利走出去的游子，抒情男高音歌唱家马榕。

晚上7点整，灯光渐暗，掌声响起。马榕身着亮眼的演出服迈步上台。没有繁复的开场白，没有刻意的煽情，他用一口地道的平利乡音，轻轻说出了第一句话：“乡亲们，我回来了。”

马榕

这一句，让台下不少人湿了眼眶。

对于在场许多人而言，马榕这个名字并不陌生。20世纪80年代，他是从这片大山里飞出去的“金凤凰”，1983年，他从西安音乐学院毕业，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的专业人才。在那个物质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一个秦巴山区的孩子能考入高等音乐学府，本身就是一件轰动乡里的大事。毕业后的马榕，没有贪恋大城市的繁华，而是选择回到家乡，在安康师范做一名普通的音乐教师，在三尺讲台上播撒艺术的种子。“那时候想法很简单，”他后来回忆，“就是觉得家乡缺专业的音乐老师，孩子们需要有人领他们进门。”

1989年，他调入安康歌舞剧团，用歌声服务基层群众；1991年，他又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湖北黄石，从此开启了更为广阔的艺术征程。此后的30余年间，他出任黄石歌舞剧院院长、黄石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连任两届湖北省政协委员；后来又远赴中国音乐学院深造，在更高的艺术平台上锤炼自我；南下深圳后，又身兼福田文化音乐场馆理事会理事、学校特聘教师、合唱团指挥等数职，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继续播撒音乐的星火。

然而，无论走得多远，平利始终是他心头最柔软的牵挂。“走千里走万里，都在故乡的怀抱里。”他这样说道。母亲在世时，他每年都要回来探望；母亲去世后，故乡便成了一道愈合得很慢的伤口，这一次回乡，已是他阔别故土多年后的归乡之旅。

讲座在期待中渐入佳境。马榕没有采用学院派晦涩的术语堆砌，而是将自己40余载声乐生涯凝练成四个深入浅出的要点，娓娓道来。

马榕在声乐培训班讲课

“歌唱的根基是什么？是呼吸。”他站定，双手自然垂落，示意全场安静。“憋气不是憋在胸口，而是要沉下去，像打地基一样。光这项基本功，就需要6个月以上的持续练习。”他说，春日清晨是练气的最佳时节，推开窗户，迎着第一缕晨光深深吸入，让气息如溪水般浸润丹田。台下有人跟着比画，有人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第二点，共鸣腔体。”他用手指轻点自己的胸腔、喉部、口腔、头腔，“这四个位置，就是你的声音工厂。声音不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是共振出来的。”讲到兴头上，他干脆现场示范了一段《草原之夜》的引子，高亢透亮的男高音在剧场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如同落在耳畔。喝彩声尚未平息，他又邀出他的学生、平利县文化馆馆长陈尚忠。师生二人即兴合奏，琴声与人声交织，40余年的师生情谊在旋律中静静流淌。

“第三点，吐字咬字。”他话锋一转，指着自己的嘴唇，“很多人唱不好歌，不是嗓子不行，是舌头偷懒。陕南人说话有自己的腔调，这是我们的特色，但唱歌时如果咬字不清，听众就只能听见一团声音的雾。”他随即用《送饭调》举例，一句一句拆解，一个字一个字示范，将方言韵味与标准咬字之间的微妙平衡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唱歌必须要有情感。”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喉部要松，声音要通，口腔打开，位置集中，情感表达适中。这五点做到了，万变不离其宗。”他说，当年唱《山妹子》能一路唱到湖北、唱到全国，靠的从来不是炫技，而是每一次张口都像第一次唱那样，把心掏出来给观众看。

理论讲完，最令人期待的互动环节拉开帷幕。马榕邀请台下的音乐爱好者上台演唱，他来逐一点评指导。第一个登台的是平利县文化馆的吴赛，她演唱了那首耳熟能详的陕南民歌《郎在对面唱山歌》。一曲唱罢，马榕微笑着指出她在高音区气息支撑的不足，并亲自示范如何用腰腹力量托住尾音。随后，文化馆的范兴隆献上《小河淌水》，孙义权演绎《两地曲》，平利中学退休教师李艳则以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赢得了满堂彩。针对每个人的特点，马榕都给出了细致入微的建议，时而模仿错误示范引发哄堂大笑，时而亲自示范让人屏息凝神，整个剧场在教与学的互动中，俨然成了一间充满温度的音乐课堂。

讲座接近尾声时，马榕教全场听众学唱了经典艺术歌曲《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温柔的旋律如春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心头。那一刻，剧场里不分台上台下，不分专业业余，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诗意隽永的画面，就此定格在了这个春夜的记忆里。

台下坐着的，还有马榕40余年前在安康师范教过的第一届学生陈良松。得知恩师回乡办讲座，他专程从汉阴驱车上百公里赶来。“隔了40多年，没想到还能听到马老师讲课。”陈良松说，“他讲的不仅仅是音乐，更是一个人应该怎样保持热忱、用积极的态度去生活，就像他的歌声一样，永远鲜活，永远向着光亮那方。”

马榕（左）为演唱者范兴隆伴奏

散场后的剧场久久未能平静。观众们排着队与马榕合影，有人献花，有人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用乡音说一句“马老师这次回来就多待几天吧。”鲜花簇拥中的马榕，鬓角已见零星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40多年前从西安音乐学院毕业时的那个少年。

在随后的交谈中，马榕坦言自己内心的急迫。他说，小时候听平利民歌长大，这些年眼看着会唱老调子的人越来越少，心里着急。“陕南民歌要突破，必须和时代接轨。不是说改头换面丢掉根本，而是要在保留基因特色的前提下，创作出群众真正爱听、爱唱的作品。”他提到，其他地域的民歌都在寻求创新，安康也不能落后。“我有个心愿，就是把安康的陕南民歌推到更远的地方去，让这些带着大巴山泥土芬芳的旋律，真正镶嵌在中国声乐的图谱里。”

谈及未来，他眼中闪烁着一如年轻时的光芒。“这次回来只是个开始，抛砖引玉。下次我准备带几个学生，正正经经办一台音乐会，请老乡们都来听。”他说，深圳是个开放的城市，他在那里教合唱、做公益讲堂，积累了不少资源。“架一座桥，让山里歌声走出去，让外面的目光看进来。”

从平利到西安求学，再回到安康，此后辗转于湖北、深圳，马榕用40余年的时间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这个圆，始于秦巴山间的一声清音，途经大江南北的舞台与讲堂，最终又回到了平利文化馆的这座剧场里，回到了那些操着熟悉乡音、眼含期待的面孔前。

平利素有“女娲故里”之称，传说中这里是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地方。而在这个春日，马榕没有带来补天的石头，却带来一把点燃乡土文化自信的火，一把照亮声乐传承之路的火。正如他在讲座结尾时说的那句话：“热爱就是最好的老师。”这份热爱，从多年前那个在山坡上放声高歌的少年开始，一路燃烧至今，从未熄灭。

讲座结束时夜已深，剧场灯光次第熄灭，但这个春夜的歌声似乎还在月光下萦回。那是《花非花》的旋律，是《送饭调》的调子，更是一位游子献给故土的深情，穿越千山万水，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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