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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广佛

2026-03-27 09:52:03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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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立志

车行山路,愈走山愈紧,像是被什么推着,往深处去。秋山远远的,忽然就到眼前了。于是拐下高速,摇落车窗,风呼地涌进来,是旧识。心一下子平缓了,广佛镇便到了。

这个地方,每次回来便觉得它熟悉里多一分陌生。自毕业在外,总觉得故乡是系在脚踝上的一根橡皮筋,挣不脱的。如今归来的次数眼见着稀疏,那橡皮筋也仿佛失了弹力,松松垂垂的,倒让我能停下来,仔仔细细地,像端详一个陌生人般,打量这片自以为熟稔的土地。

镇子居于一大片稻田尽头的台地,既惜口粮地,又似惧着河水,远远避开。一条主街从镇口伸进来,走着走着,便分了岔,一支往南,一支往北,懒懒搭在两边的山脚。

主街没大变。房子多是上世纪贴白瓷片的楼,是当年最好的百货大楼,外墙匀匀地浮着一层石子儿,老式水磨石地面,隐约还能看见褪色的红痕,如今零落成几家五金杂货铺,解放鞋、搪瓷缸、吊罐、旱烟、散装白糖,幽幽的残存着一丝旧日气息。

四围山坡上,一层一层全是茶园,顺着山势起伏,勾出极柔和的线。远望过去,整片山像披了一件绒绒的绿袍子,而广佛镇便是这袍子上不经意缀着的一小块褪色补丁。

小镇坡上一片略显空旷的场地,便是原来的秋坪中学。那儿立着一栋楼梯挑在外墙的校舍,自少年时我就忧心那楼梯会掉下来,如今钢筋锈蚀得更甚,我的忧心也更深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新教学楼刚落成,作为第一届搬进去的学生,墙上的绿油漆还未干透。楼前原是大片稻田,未及硬化,雨天便成了泥塘,逼得师生们踩着一行歪斜的红砖涉行。新楼启用,老楼自然成了宿舍,住校的男生挤在几间大教室里,通铺,一人仅一席之地,晒鱼似的排着。

夏天倒好,虽热,窗户洞开,后山草木的潮气涌进来,混着稻田蒸腾起甜腻的禾香。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泼洒,地板上像凝了一层薄霜。蛙声这边歇了那边起,越是夜深,越是响亮,听惯了,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望着窗外月光下镀了银的层层梯田,眼皮便沉沉合上了。

冬天却难熬,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裹着家里最厚的棉袄,蜷在薄被里,像一群冻僵的蚕。被子是冷的,墙也是冷的,只能从邻铺同学身上借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靠那点微末的体温,挨过漫漫长夜。夜半醒来,常听见磨牙声、梦呓声,还有缝隙里风走过的尖细呼啸声。

放学后,我们最大的乐趣,是蹲在公路边数车。常见的是“突突”的手扶拖拉机和“小四轮”,若是一辆带驾驶楼的大拖拉机过去,能议论半天;倘有吉普车过境,那便让我们浮想联翩。那时过往的车辆,似乎是我们与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

肚子总是饿的。学校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刮不出几点油星。校门口小卖部的蒸笼冒着热气,对我们有致命的诱惑。没有钱,便想出了法子:帮老板娘刮土豆。一整个下午,刮满一铁桶,头发眉毛上都沾了一层白蒙蒙的洋芋粉,换来一个热腾腾的包子,两手捧着,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香与麦香,那便是人间至味了。如今那小卖部早已不在,可我每次路过,仿佛还能嗅到那股混杂着泥土、土豆皮和包子馅的复杂味道。

而今,秋坪中学已成了广佛初级中学。“广佛”二字,少时浑噩,只当是个名字,从未深究。后来翻些旧书方志,又在老家几处残碑上,隐隐得知来历。

我家老院子,每年送亮挂清时都要看一回,荒芜得不成样子。几间土墙瓦房,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魆魆的椽子,像巨兽死去的肋骨。院坝里,爷爷手植的剑麻与南天竹争相疯长,快爬上屋檐坎了。风过处,簌簌地响,透着无限凄凉。唯有院门前那棵极老极老的铁坚油杉,怕真有上千年了。树干之粗,需三五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叶却还算茂盛,撑开一片巨大的、沉默的绿荫。当地人都叫它“黄瓜米树”,后来才知是珍稀树种,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难怪别处少见。

广佛叫太平坝子也名副其实。整个坝子像只葫芦,分作颈、身、肚三部分。颈在潘家湾,身在集镇周边,肚则是香河、塘坊的几千亩良田。平利、镇坪处在大巴山褶皱边缘,难寻这般平地,先民将太平的愿景寄托于此,也是自然。平镇高速未通时,广佛镇是十万大山散开后的头一处地方,成了巫溪、奉节、镇坪等地过往车辆的歇脚处。

广佛虽然有太平之称,历史上的广佛却并不太平。闹阳坪与竹溪县交界处的古乌林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广佛茶香遍地,最有名的当数香河茶。那茶叶,制成干茶后,条索紧结,颜色乌润中透着墨绿,像山里老汉那双粗糙的、筋脉突起的手。抓一小撮投入玻璃杯,冲上滚水,看茶叶一片片舒展开,还原成枝头的嫩绿模样,汤色渐渐黄亮清透,心便也安静下来。那香气更是特别,不是浮在面上的香,而是沉在汤水里的,带着山野间青草、野花,还有阳光晒过的石头混合成的一种气息,醇厚而绵长。这茶,初喝的年轻人未必喜欢,嫌它太“野”;唯有上了年纪,经历些世事,才能从这先苦后甘、沉静厚重的滋味里,品出一点人生的意思来。

我的父母,如今还住在这里。他们像那棵老树,根系已深深扎进这片泥土,挪不动,也不想挪了。我每次回来,他们总是高兴的,那高兴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即将离去的忧愁。我知道,我之于广佛,早已成了一个客人。可是,无论走多远,只要一想到这山坳里的小镇,想到镇上那亮着灯火的老屋,想到屋里坐着的父母,我的心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扯得生疼。

这地方,埋葬着我的先人,生长着我童年的记忆,也安放着我父母风烛残年的光阴。它是我生命的来处,也必将是我的归途。


一审:徐思敏

二审:田   丕

终审:张   俊

责编: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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