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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山这边

2026-03-13 10:06:21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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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延琴

二月底,我回了趟老家,镇坪县杨道士沟。

这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小时候打猪草、下河摸鱼,哪块石头硌脚,哪道坎要跳,都刻在脚底板记忆里。那些细碎触感,像扎进泥土的根,浓郁又温热,始终绵延在生命里。

只不过这次归来,沟里的空寂,又浓了几分。

几户人家的土墙依旧立着,门却大多挂着锈锁。有户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没有人声,只有穿堂风窜过屋檐,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路边碰见几位老人,我都认得,他们又苍老了一些。杨家大伯佝偻着背,扛一捆柴,喘着粗气,走几步歇一会儿;何家二婆坐在门口,手抖得端不稳茶杯。年轻人一个都不见,在浙江、广东、上海,在那些我听过或没听过的地方。他们把自己的青春,种进了异乡的土壤。留在杨道士沟的,只有斑驳老屋、迟暮老人和一沟漫无边际的寂静。

走到那棵老核桃树下,站了许久。树干上,我当年刻下的名字,早被风雨磨平,模糊得快辨不出来。树下积着一层干枯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像时光碎裂在耳边。小时候每到秋天,父亲爬上树摇落核桃,我蹲在地上捡拾,满满一背篓背回家晾晒,满院都是核桃的清香。如今,熟透的核桃无人问津,落了一地。它们,在泥土里慢慢腐烂,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

天快黑时,我往回走。沟里零星亮起几盏灯,昏黄的光,连门前的石阶都照不透,更别提驱散山里的黑。这灯光,比小时候少了太多。从前天一擦黑,杨道士沟的灯,像漫天萤火虫。一家挨着一家,整条沟映得暖融融。现在只剩几点微光,像被山风吹灭了大半,在无边夜色里,看上去格外孤单。

晚饭桌上,摆着镇坪腊肉。柏树枝熏过的肉,切片后透明发亮。瘦肉是深沉的枣红,肥肉泛着琥珀色光泽,码在白瓷碗里,油汪汪的。母亲又做了洋芋粑粑炒腊肉。洋芋磨成泥煎至金黄,和腊肉同炒,甜糯与咸香在舌尖化开——这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二十年来,丝毫未变。

可吃着吃着,心里莫名空落,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许是年岁渐长,味觉开始偏爱清淡,受不住从前最爱的熏烤煎炸;又或许,是少了围坐的热闹,少了满院的烟火。再香的滋味,都少了几分灵魂。

夜里睡在东屋,还是那张老床。母亲铺了新晒的被褥,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窗外没有路灯,黑得扎实,是城里从未有过的静。偶尔几声狗吠,飘飘忽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躺着。听风从屋檐走过,带下几片瓦上枯叶。城里的夜是碎的,车声、人声、手机的亮光、对面楼的灯光,搅得人心不宁。这里的夜,是整块整块的静,沉沉地罩下来。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在这里显得特别刺耳。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漫过山头,暖洋洋的。

几位老人坐在院坝里晒太阳。袖着手,眯着眼,像一群倦了的老猫,守着清冷的杨道士沟。他们认出我,微微点头。我笑着招呼,想上前搭话,又突然语塞。他们聊的,是张家婆媳闹了矛盾,王家分了征地款,谢家搬到镇上住了。这些,是我早已脱离的日常,插不上嘴。我要聊的,加班、KPI,他们不懂,也毫无兴趣。那些城里的词,搁在这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几个孩子拿着过年剩下的鞭炮,追逐嬉闹,从身边跑过。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陌生与好奇,像看一个外乡人,转身跑远。想喊他们,却不知是谁家孩子。这片生养我的土地,明明藏着我全部童年,却终究,成了别人的故乡。

我走向田野。田埂上草枯黄绵软,踩上去微微打滑。一块地里有人烧荒。青烟袅袅升起,焦香混着草木气散开,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小时候,我总跟在大人身后,看火舌舔舐枯草,只觉得热闹又有趣。如今望着那缕青烟,心里只剩荒凉。像这里的岁月,慢慢燃尽,无法挽留。

溪边,遇见堂叔。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鬓发全白,说话漏风:“回来啦?稀客稀客!”

“稀客”二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我是沟里长大的孩子,根在这里,魂系于此。如今归来,却成了远道而来的稀客。

堂叔问我待几日,我答三天。他轻轻点头,连说两声好。神情平淡,仿佛我是一个路过歇脚的远亲,片刻便要离去。

这时,手机响起,朋友发来消息问何时回去。回复消息,突然纠结:这趟行程,到底是“回”老家,还是“去”老家?明日离开,是“回”城,还是“去”城?山这边与山那边,究竟哪是归处?哪是过客?好像,早已分不清。

第三天,天未破晓,我便要启程。

母亲照旧早早起了床。往袋子里塞东西,腊肉、干洋芋片、豆酱,满满当当。我说城里都有,不必麻烦。她不听,只是往里装:“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我听了二十年。从前只当是寻常叮嘱,此刻入耳,喉间骤然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身时,看见屋顶飘起一缕细细炊烟。刚升上半空,就被山风吹散,像从未出现过。

上了车。从后视镜望去,母亲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山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抬手拢了拢白发。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站着。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晨雾里。

车窗外,群山层层后退。深的,浅的,近的,远的,连绵不绝。我问自己,山那边是什么?是延伸的路。路那边是什么?是喧嚣的城。城那边又是什么?城那边,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有孩子的学校,有每天骑摩托车上班的南环路,有每个月还房贷的小区。可那个地方,真的是我的家吗?

车子越开越快。后视镜里,只剩茫茫白雾,像梦里的颜色。

隧道一个接一个。钻进去,黑暗笼罩;驶出来,天光乍现。循环往复,像极了我二十年的人生。

想起平镇高速开通那年,新闻说这条路让镇坪融入安康“一个半小时经济圈”。科技拉近了空间距离,山这边与山那边,不过咫尺。可这份快,也把最真实的距离拉向更远。

二十年,我在城里磨平了棱角,习惯了喧嚣。从一个山野孩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杨道士沟,也在岁月里慢慢老去。故人白头,老屋空寂,没了记忆里的温热与鲜活。

前方,高楼渐次林立,道路愈发宽阔,熟悉的城市轮廓映入眼帘。我在这座城生活了二十年,有遮风避雨的房子,有安身立命的工作,有朝夕相伴的家人。可总有一些独处时刻,望着楼下车水马龙,时常恍惚:这是哪里?我是谁?归属何方?

山那边,是回不去的故土;山这边,是融不进的他乡。

或许,对每个离乡人而言,故乡早已不是地理坐标上的某个点,而是一段被记忆封存的旧时光。只不过,岁月河流奔涌向前,故地山水依旧伫立,那个归来少年,早已物是人非。就像那棵老核桃树,刻痕或许还在。可当年刻字的那个人,是我,又早已不是我。

世间游子,大抵如此。在山的这边与那边,辗转漂泊。山这边,封存着童年与青春,是血脉里的根,却再也无法真正踏回;山那边,承载着奋斗与责任,是拼尽全力扎根的土壤,却始终难寻全然归属感。终其一生,不过是追寻一个名为“家”的精神归处。

车子驶入市区。车流渐密,人声鼎沸。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我想,或许所谓归处,从来不在山的这头,也不在山的那头。它藏在满满当当的特产里,藏在老核桃树下的岁月里,藏在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更藏在游子带着故土印记,在远方奋力生活的样子里。

打开窗,我闻到了外面的风,带着城市的烟火气,也带着杨道士沟的草木香。


一审:徐思敏

二审:田   丕

终审:张   俊

责编:徐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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